李红光先前已经来过一次,这次再来,三人被厂长热情接待。
厂长姓孔,叫孔伟东,玻璃厂原是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后来公私合营浪潮下,他作为第一批主动上交资产的表率者,政府为鼓励其他资本家向他学习,请他继续担任玻璃厂厂长,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从头发青青,当到了发丝花白。
转眼间,车间的生产设备已然落后,销量也不如往昔。
得知部队要定制药瓶,孔伟东亲自坐镇,将人引入车间产品区,一路滔滔不绝介绍。
“军人同志你们看,这是罐头厂托我们生产的罐头瓶,整个瓶身厚度均匀,无明显气泡,透明度高,你再拿在手里掂掂,很有份量,你听这声音——”
孔伟东用手指弹了两下:
“叮、叮。”
清脆入耳。
“你听,很清脆,不沉闷,这是好玻璃才能发出的声音。”
孔伟东又让姜芸叶三人各自试了一下。
“你们听,是不是?”
姜芸叶点点头,先看向邹恩富,见他没什么要说的,自己开口道:“孔厂长,我们的要求只有一点,必须耐高温,你也知道我们这是用来装药的,回去必须高温消毒杀菌,一烫就碎的玻璃可不行。”
孔伟东拍着胸脯保证说:“你们放心,我们玻璃厂调整过配方,与传统成型方法相结合,制造的玻璃瓶耐热性好,像这种玻璃罐头,罐头厂直接放水里煮沸都没问题。”
姜芸叶余光瞥向神游天外的邹恩富,喊他:“邹队长,你有什么问题吗?”
邹恩富被惊醒,无知无觉地抬眸看向他们,迷蒙说:“我没什么问题。”
“咱们订多大的药瓶?”姜芸叶提醒他。
邹恩富总算想起他是来干什么的了,“呃…一百毫升,用来装益母草膏。”
“暂时先订多少个呢?”
邹恩富眨眨眼,透着迷茫……他不知道呐。
姜芸叶干脆做主:“孔厂长,我们先订一百个一百毫升的玻璃瓶,宽口,上面配和罐头一样的盖子。另外再订一百个装小药丸的药瓶,瓶身深棕色,细口,配软木塞。不知你们有没有类似的设计图?”
“有有有,你们跟我到办公室去。”
孔伟东领他们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靠墙的橱柜,翻找出一沓图纸,感叹说:“这些都是玻璃厂几十年来生产过的玻璃器皿样图,我都保存着,你们看看吧。”
姜芸叶慢慢浏览着,很快从中抽出一张胖肚细口药瓶的图说:“孔厂长,药瓶按这个样式做,瓶底暂时不用刻字。”
孔伟东看了眼图纸,单独收起来应道:“好。”
姜芸叶放下手中的图纸说:“另外一种按水果罐头瓶的样式做,等比例压缩,容量为一百毫升。这两样先做个样品,有什么需要咱们再调整。”
孔伟东看看另外两位一言不发的军人同志,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这是这位女同志交谈,也不知道她对价格做不做得了主?
孔伟东斟酌说:“同志,因为你们定制的玻璃药瓶烧制要求高,所以价钱也相对偏高,平常我们厂里卖是一毛二一个,看在你们需要的多,我给便宜点,一毛一一个。”
“这么小的一个瓶子要一毛一?!”李红光脱口而出,明显不敢相信。
孔伟东能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说:“这位同志,你们要求的玻璃药瓶是可以重复烫煮,重复使用,不是那种一热就碎的瑕疵品,价钱自然会偏高一些,几分钱的普通玻璃瓶我们也能造,但质量肯定是有区别的。”
李红光无话可说,急忙看向姜芸叶小声说:“嫂子,我打听过,外面一百毫升的益母草膏才卖两毛钱,咱们这一个瓶子就一毛一,折腾一圈岂不是还要往里倒贴钱。”
“……”
姜芸叶也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瓶子居然这么贵,都快顶上一斤大米的价格了。
她捻捻手指,沉吟说:“孔厂长,这个价格太高了,恕我们不能接受。”
孔伟东视线落在未表态的邹恩富身上,狠狠心一咬牙说:“看在是部队要的份上,我再便宜点,凑个整,一个瓶子一毛钱,怎么样?”
邹恩富和孔伟东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耸耸肩:他又做不了主,看他干嘛。
“……”
孔伟东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姜芸叶,软下语气说:“这已经是我们厂能给出的最低价格了,耐热玻璃难烧制,对温度掌握要求高,成本也高,几乎不赚钱。”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姜芸叶明白这是双方讨价还价的招数。
“孔厂长,这次订的是第一批药瓶,数量不多,等部队制药厂正式生产,后续咱们可以达成长期合作。”
姜芸叶说得已经够明显了,如果孔伟东听不懂就是傻瓜了。
他心里快速思考,若能达成长期合作,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虽说如今厂子已经收归国有,盈亏利益与他并无关系,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从父亲手里接过的玻璃厂在他手里破败倒闭。
只要有一丝延续厂生机的机会,他必然抓住。
孔伟东微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晃动,退一步说:“这样吧,九分钱一个卖给部队,这真的是最低价了,再低我们厂要喝西北风了。”
姜芸叶笑了笑:“八分钱一个,寓意也好,双方都‘发’,您觉得呢?”
孔伟东面露难色,迟迟不肯答应。
姜芸叶又加了一道码:“我看您厂里还生产保温瓶、镜子等商品,不瞒您说,我们团里的军人服务社即将建好,对于您厂里的一些产品,咱们同样可以达成合作。”
孔伟东脸上的为难飞快消失,痛快说:“好,就定八分一个。”
姜芸叶满意地伸出手:“孔厂长,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