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愿在前,一个不便在前。二人走着走着,竟成了并肩而行。
所以,徐葮愕然地看着华玥和沈宴并肩走了回来。
徐葮连忙站起,一边作揖行礼,“臣徐葮恭请殿下金安”,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位花名在外的公主怎么会跟沈宴走到了一起?莫不是华玥真的看上了沈周。所以开始对沈家其他人示好,真的准备加入沈家了?
沈宴给徐葮递去一个眼神,“恰遇殿下登楼观灯,徐大人不妨为殿下解说今年灯彩精妙之处。殿下回宫,也好向圣人细说……”
徐葮立刻心领神会。他的功劳,若是由沈宴转述,沈宴得谨慎措辞、得注意场合、得留意圣人心情,伺机而动,便是十分的功劳,也只能讲出个二三分。但若是由这位受宠的小殿下已小女儿的姿态向圣人讲述,便是三分也能讲出个十分来。
他立刻向沈宴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恭敬地请华玥上坐。正准备开口,沈宴又道,“今夜外面颇为寒冷,殿下先用些热饮暖身,等暖和起来,再观灯也不迟。”
“正是,正是。”徐葮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华玥心知沈宴需时间布置,从善如流:“还是徐大人细心,不愧为京都父母官。”
徐葮被夸得眉开眼笑,立刻与华玥攀谈了起来。
一会儿之后,沈宴的随从进来给华玥奉上佳肴,并给沈周打了个暗号。
华玥一直留意着沈宴的举动,一见如此,不待沈宴开口,便道,“徐大人,我喝了些热浆,也暖和起来了。不知,能否现在观灯?”
66?华灯耀京都-下
徐葮忙堆起笑意,抬手在木几上轻叩两声。
侍者应声推门而入,躬身将观景台的雕花门扇缓缓推开,夜风裹着万家灯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华玥虽不知沈宴究竟作何安排,但想到能亲眼见苏奚吃瘪,已是迫不及待。她霍然起身,华丽的宫裙在青砖上旋开一朵流云,举步便要向外走去。
沈宴不禁叹气,取过早已命人备好的雪狐毛滚边披风,两步上前拦在她身后。“殿下,”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夜风凛冽,露重寒深,还请保重玉体。”
华玥脚步一顿,俏脸微红,乖顺地低应了一声“嗯”,却站在原地不动了,只悄悄用眼角瞟他。
沈宴先是微怔,随即恍然——这位金枝玉叶自幼娇养,向来是侍女环绕、衣来伸手,何曾自己动手系过披风。此刻她的护卫皆规规矩矩候在外间,室内唯有低眉顺眼的侍者与徐葮。他不由唇角微扬,抖开那件披风,自然地为她披上,细心地戴上风帽,权当照料自家侄辈。
当沈宴双臂展开时,宽大的衣袖笼下一片阴影,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气息,形成一股温热而醇厚的暖意,将华玥轻轻包裹。她感到那修长的手指偶尔掠过她的颈侧,为她系紧领口的丝带,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传来,竟让她耳根发烫,只得紧紧抿住朱唇,屏住呼吸,生怕一颗心真要跳出胸腔。
沈宴细致地为她理好系带,连风帽都仔细整理妥当,因而未曾瞧见她低垂的眼睫如何轻颤,亦未看见那绯色如何从耳根蔓延至腮边。
“殿下请。”他退后半步,语气依旧从容。
华玥趁机借着调整帽檐的动作,用柔软的狐毛边缘掩住绯红的脸颊,连一旁焦头烂额的徐葮都未曾察觉这片刻的异样。
三人步入宽阔的观景台,但见京都夜色如织,万盏华灯缀满长街,蜿蜒璀璨,恍若星河倾泻人间。天霁楼常年灯火不绝,今夜更是辉煌夺目,琉璃瓦在灯影下流金溢彩,远山轮廓模糊在暖光之中。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架高大的“瑶光照雪”。精美的彩灯沿着街道缓缓移动,绫绢糊就的灯面绘着仙女驾云图,内置百盏烛火,光华流转,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百姓孩童远远地欢呼追随其后,蹦跳着拍手雀跃。
彩灯正从一处窄街转入宽阔的天街。此间御道可容十数骑并行,虽有摊贩游人众多,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爆竹,“啪”一声炸响,恰落入拉车的马匹蹄边。那两匹江南骏马何曾受过这等惊吓,顿时惊嘶人立,甩头狂躁挣扎。牵马的侍卫措手不及,被缰绳带倒。巨大的彩灯猛烈摇晃,内置的烛台倾倒,滚烫的蜡油火油四溅飞洒,绘着仙女的绫绢瞬间焦黑卷曲,转眼间,那座价值千金的“瑶光照雪”竟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
惊叫声、哭喊声霎时撕裂了欢庆的夜空。人潮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惊逃,若非天街足够宽阔,只怕顷刻间就要酿成踩踏惨剧。
原本正得意洋洋、指点着彩灯向华玥讲解其精巧机关的徐葮,顿时面如土色,张口结舌地瞪着楼下乱象,待回过神来,立刻声音发颤地疾呼:“快、快救火!疏散百姓!快——!”
沈宴适时上前,为他“解围”:“徐大人不妨先去处置急务。殿下千金之体,不宜受惊,下官在此相伴便是。”
徐葮惊得一头冷汗,酒意早散得干干净净,听得这话,恨不得作揖道谢:“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去去就回!”
他手忙脚乱地撩起官袍下摆,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去。本是天上掉下来的、在公主面前露脸的邀功良机,转眼就成了烫手山芋。若华玥殿下受惊或是不满,回宫奏上一本,他头顶的官帽怕是也戴不稳了。
他此刻只想立刻揪出罪魁祸首扒皮抽筋!
待徐葮离去,沈宴便微微一颔首,侍者立刻无声退下,并细心地为二人将观景台的门掩上一半,既阻了风寒,也留了清净。
华玥凭栏远眺,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不定。她看着楼下奔逃哭泣的百姓,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面露真切忧色:“沈大人,这……这可会殃及无辜?”
沈宴侧立一旁,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温声宽慰,“殿下且宽心。天街宽阔,街面皆铺置青石,火势难延。百姓虽惊,躲避却快。巡防营与京兆府的差役训练有素,顷刻即至。不会出大乱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仅容二人听闻,“臣自有分寸。”
华玥闻言,稍放宽心,复又俯身细细看去。她目力极佳,将楼下变故尽收眼底。虽有不少百姓随行观灯,但因彩灯周遭多是华服子弟携护卫同行,百姓被阻隔在外,不得近前。故而惊变之时,后方百姓反而因离得远,虽然受到惊吓,避让及时,疏散得极快。
最受惊扰、最为狼狈的,反倒是灯前那群方才还谈笑风生的锦衣子弟。
她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忽然凝在一处,轻呼道:“咦?华芷好像也在那边……”
华芷确实在场,且正处于马匹之前。
方才与华玥一番口舌交锋,虽只是寥寥几句场面话,却是她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逼得这位骄纵的皇妹先行退场。她心中正自得意万分,连那个当众高呼对庄玉衡一见钟情的苏奚,在她眼中也顿时顺眼起来——家世如此显赫,却愿倾慕一个身无倚仗、身体破败的江湖女子,言辞恳切,情真意挚,岂非正是话本里才有的率真男儿?比京中那些只知趋炎附势、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不知强上多少倍。
华玥离去后,苏奚又向着她感慨华玥市侩狡猾、不信真心,更句句说在她心坎上,让她飘飘然如在云端。周遭百姓投来的敬畏目光和隐约可闻的赞叹艳羡之声,更令她沉醉不已,只愿这万众瞩目的夜晚永不结束。
谁知车队行至天街中央,正待尽情展示“瑶光照雪”的绝妙风采时,竟横生如此变故!
那一声爆竹炸响来得极其突兀猛烈。拉车的骏马受惊狂躁,牵马的侍卫皆被甩开。华芷闻声回头时,只见马蹄高高扬起,裹着泥尘腥气,眼看就要朝着她的面门踏落下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地。幸而那马蹄最终重重踏在她身旁尺许的地面上。但惊马躁动挣扎,猛烈牵动后方巨大的彩灯。灯体剧烈摇晃,内置的烛台倾倒,滚烫的烛蜡火油泼溅而出,绘着精美图案的绫绢灯面一触即燃,迅速蔓延,紧接着固定灯体的竹篾扎绳也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
长街之上,烈焰腾空,浓烟滚滚,方才的繁华盛宴转眼成了人间地狱。人们推搡奔逃,惊呼哭喊震耳欲聋。
华芷的护卫和侍女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尖叫着逆着人流拼命朝她冲来,七手八脚地想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拖起。京兆府的差役们也终于提着水桶、沙袋奋力奔来。
华芷惶然四顾,眼前尽是慌乱奔逃的人腿和刺目的火光,呛人的烟雾让她涕泪横流。她胡乱伸手抓着,也不知抓住的是侍女还是护卫的手臂,想挣扎着站起来逃命,偏生双腿软得如同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气,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往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