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尹玉衡,崔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本以为可以立下奇功,最后却被逼得仓皇而走;她虽然拐带了黎安、哄骗他当刺杀太子的先锋,却在一线天被尹玉衡当面喝破,再度功亏一篑;在野滩、山庄设伏,连连损兵折将,最后甚至连飞叔都折了进去。
害得她被父王派人狠狠责罚。
尹玉衡一而再,再而三地挡了她的路,与她当真是克星。这个人,一定要死。
不过,就算一时半会她杀不了尹玉衡,她自有地方出气。
她不动声色地吩咐下人备好酒肴,然后拎着食盒独自前往地牢。
那地牢位于暗宅之下,机关重重。昏暗之中,精铁所铸的囚笼囚禁着一个人。那人靠坐在囚笼边上,须发散乱,衣着邋遢,双臂环胸,闭着眼睛。
细细分辨五官,竟然是黎安。
崔玲走下台阶,踩过阶砖的靴声干脆有力。她拎着食盒,一步步走到囚笼外面的桌椅坐下。隔着那排寒气逼人的铁栏,她面带微笑,柔声道:“过去几日有点忙,所以抽不出时间来看你。但今日终于得了闲暇。我特地下厨,做了些好东西。”
黎安睁眼,淡淡地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与讥诮。
崔玲也不恼,淡定自若地铺开食盒,将热腾腾的酒斟入青瓷盏中,酒香弥漫。她并不递给黎安,只自己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今日,京城里流传着一桩风流韵事。太子面前有位风头无二的小沈大人,本来就颇受各家贵女垂青。可他近日频频造访华玥公主的府邸,据说好事将近。”
黎安一点反应都欠奉。
她轻轻放下酒盏,声音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诮:“这事很蹊跷。这位小沈大人曾经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讲读,当时那么多的适龄公主他都没看上。可我们的大师姐才到京都几日,这位小沈大人跟风流公主居然好事将近。你说,我们的大师姐,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黎安不言,只是目光缓慢落在她身上。
崔玲嗤地笑了一声,托腮回看他:“瞧瞧,如今也就说起她,你还有些反应。”
黎安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有显而易见的憎恨与厌恶。
崔玲不以为意,给自己添了些酒,“人生不如意的事情那么多,总得放下,继续向前。你看我们的大师姐,虽然没了武功,可是光凭着巧舌如簧和八面玲珑,依然可以在京中有一席之地。虽然,她如今的作为是为一位浪荡公主出谋划策勾引男人。而你,还困在那稚儿般的眼界里,不过是跟其他想建功立业的男儿一样,想作出一番功业来,有什么错?”
黎安被胡须遮盖的嘴角冷冷地撇了撇,他扣了扣耳朵,背过身去,懒得看她。
“你应该感激我的。”崔玲也不恼,就着那些酒菜,边吃边说,“若不是我,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和庐山当你的小师弟,跟着高高在上的大师姐当跟屁虫?而现在,你才是真的看到这个世间原本的样子。你看,我们都只是努力的活下去。为什么你就认为她是对的,我是错的。这对我不公平。”
黎安闭上了眼,不让崔玲看到自己眼中的轻蔑之色。
崔玲并不着急,用一种怜悯的口吻道,“你们甚至曾经有过婚约,可是,她何曾真正看过你一眼。你再拼命,也永远只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弟。可如今,你才真正的在她的眼里。”
她缓缓起身,靠近铁栏,目光转注地落在黎安脸上,轻声低语,一如姑娘对于情郎温柔的倾诉,“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怨恨,也不应该是生死之敌。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的希望,你能达成所愿。如今的局面,只是阴差阳错,我愿意弥补的。你何必恨我入骨。”
黎安一动不动。只有在认识到一个人的本质后,才会意识到她的层层伪装是多么的可怕。
而每一次跟崔玲的对话,他都能更加了解她的可怕。她巧言善辩,口蜜腹剑,颠倒黑白。能将每一句谎言,每一句怂恿,每一句挑拨,都说得真心实意。即便在当年他发疯一样找她对质时,她依然能从头到尾都不失态,不词穷。
崔玲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笑意不减,唯有眼神,带着残忍的戏谑,想看着自己正在调教的爱宠,她叹息,“黎安,你不能理解我的苦心。我不怪你。但你不能死,不能疯,也不能坏掉。我要你活着。你看,如果你在屏山没有遇到她,我们一切都会好好的。我知道,她是你心里的那堵墙,有她在,你就被困着,出不来。所以,我会杀了她。我会带着她的尸体来见你的。这样,你就不会被困住。我们还会,好好的。”
她吐出这三个字时,眼底透出一抹势在必得。
她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却意外地听到了黎安开口。“你要做什么?”
这是这几个月来,黎安第一次开口。
崔玲有点得意,回身看向黎安,俏皮一笑,“还没想好呢……但若见效,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在忙一个大活动,终于结束了。但是我的爱将要离职了,跟着老公回国了。唉,我比失恋都难受啊。
听你们的,换名!
55?对影成三人-上
隔日午时,华玥与庄玉衡于府中花厅对坐用膳。
冬日暖阳自琉璃窗洒入,映得碗中菜肴呈现出淡淡异彩,而在两人目光所及之处摆满了精巧头冠与各色配饰,两相辉映,颇添了许多食欲。
“挑一个罢,”华玥一边接过侍女奉来的香茗,一边笑吟吟道,“今日带你进宫见我阿耶,不好太素净。纵你不爱打扮,也得给我撑得起这场面。你辛苦一下,挑个喜欢的,怎么也得顶上大半日。”
庄玉衡微挑眉,“你去圣人跟前撒娇讨喜,我不过是个陪客,怎还如此隆重地戴冠着裳?”
华玥一边细细端详匣中珠钗之色,一边解释:“我阿耶的规矩大,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懒懒散散的。而且,今日这一遭,是沈周那厮昨晚特地遣人传话的。”
自两人心迹揭明,沈周几乎夜夜潜至庄玉衡院中,为她诊脉调息。但沈周坚决不肯“苟且”,所以虽有见效,但进展缓慢。
华玥为掩人耳目,还特地撤走庄玉衡院子附近的护卫。她一个“风流”公主得为“端正君子”操这般的心思。华玥已经吐槽过好几回了。
庄玉衡皱眉,“他又要做什么?”
两人虽然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又怀着棋逢对手的微妙心态,不愿向对方坦白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连华玥都看出来他俩之间的暗中角力,暗暗吐槽,奇人的情趣果然与众不同。
“天晓得。”华玥将一枚云珠钗别入发间,轻哼一声,“你家那位,别看他平日一副温文如玉的模样,心里装着的事比宫中藏书还多。白玉藕你吃过没?表面温润如玉,里面全是心眼。我是耍不过他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了。谁让你落他手里了呢。”她回头看向庄玉衡,突然又一笑,调侃道,“我也不怕他坑我,毕竟你在我手里。”
庄玉衡翻了个白眼,却是无话可反驳。
午后,二人皆换上华服盛装,乘马车赴宫。
未行两里,忽闻前方街口惊呼声四起。
“驾——!”“小心——!”
一辆华丽马车脱缰横冲直撞而来,直奔华玥车架。冬翌目光如电,硬生生将车头猛力拉偏,方才避过正面冲撞。然对方车厢侧边的沉重箱笼仍重重砸在公主府马车上,咔哒一声,几根轴断,车身倾斜,车厢几近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