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他害怕的是暮心。万一没处理好呢?万一针尖刺得太深呢?万一毒性比他估计的猛呢?万一他亲手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呢?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他走过第三根廊柱的时候,也许是他拐过垂花门的时候——恐惧的方向悄悄地偏移了。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慕容青。
她坐在高处,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琥珀色的狐狸眼半眯着,懒洋洋地审视着跪在脚边的太监。
太监趴在地上抖,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慕容青没有回答。她抬起脚,用鞋尖挑起那个太监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温柔。
然后那个太监被拖了出去。
再也没回来。
秦昔知道那些是李福安的记忆。
知道暮心不会真的对他那样。
但依旧是忍不住的去想。
他的膝盖在软,步子越走越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里的银针,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他怕的不再是万一害死暮心。
他怕的是万一被慕容青现了。
万一她闻到了气味、或者看到了他手上的动作,万一她皱起眉头、站起来、用那种冰冷的语气问福安,你手里是什么——
脑海中慕容青的脸和暮心的脸开始重叠,交融,分不清谁是谁。
秦昔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这是那个本能反应在搞鬼。
李福安对慕容青的恐惧太深了,深到已经刻进了骨髓和神经末梢,深到他买了这个技能之后,那份恐惧也一并继承了过来。
暮心越像慕容青,他就越怕。
哪怕理智告诉他那是暮心,身体还是会抖,还是会想跪下来磕头。
不能让恐惧控制我。
秦昔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不能让恐惧控制我。她是暮心。她是暮心。她是暮心。
穿过角门,走过窄院,经过回廊。
[426]
长乐殿的偏殿在眼前展开。
殿门大敞着,里面的光线明亮而温暖。
秦昔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沉水香的气味裹着脂粉的甜腻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暮心脚上的酸臭味。
殿内已经布置好了。
暮心正坐在妆台前,一个宫女在帮她梳头,另一个宫女跪在地上整理裙摆。
她的脸朝着铜镜,镜子里映出那张妖艳的狐狸脸,眉眼间是慕容青惯有的慵懒和不耐烦。
秦昔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镜子里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弯腰,把脚上的绣花鞋一只一只地脱下来,随手丢在脚踏旁边。
光裸的双脚踩上冰凉的金砖,留下一圈淡淡的白气,然后她两步走到殿内东侧角落里那座如厕台前。
秦昔在李福安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东西无数次。
那是一座架空的木台,四根粗壮的紫檀木柱将台面撑起到齐腰的高度。
台面中央挖了一个椭圆形的洞,洞口边缘包着一圈锦缎软垫。
台面四周围着一圈帷幕,从台沿垂落到地面,将台下的空间完全遮蔽。
帷幕是鹅黄色的绸缎,绣着缠枝莲纹,看着体面精致,实际上是为了挡住台下那个逼仄的、弥漫着各种气味的空间。
台下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进去。一个太监。
暮心提起裙摆,踩着脚踏登上了如厕台,在锦垫上坐好。帷幕从四面垂落,遮住了她的身影。
秦昔走到台前。
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
两个宫女立在台侧,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铜香炉,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点燃,细细的烟线袅袅升起。
另一个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方干净的帕子。
秦昔走到捧香炉的太监身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