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耀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取代了水下的阴冷和窒闷。耳边不再是水流单调的咆哮,而是清脆的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
他睁开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长满青苔和灌木的岩壁,一道不大的瀑布从高处落下,在他身后汇聚成这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阳光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和岩石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生机勃勃,与他刚刚经历的黑暗、血腥和追杀,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岸边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大石上,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放松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强撑着坐起身,检查自身。衣衫破烂,浑身是细小的伤口和淤青,体内真力消耗过半,但好在根基无损,休门真力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着。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而且,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东行三百里,青山镇……”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疲惫但坚定的身躯,沿着山涧向下游走去。他需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地,然后才能规划前往青山镇的路线。
三天后。
风尘仆仆的张良辰,站在了一条官道的岔路口。这三天,他昼行夜伏,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大路,靠着野果和偶尔捕获的小兽果腹,身上的伤势在休门真力和养父留下的丹药调理下,已好了大半。破烂的青袍早已被他换下,如今穿的是一套在一个偏僻山村用几块下品灵石换来的粗布衣衫,虽然简陋,但干净利落,掩去了几分修士气息,更像一个长途跋涉的少年旅人。
官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指路石碑。石碑饱经风霜,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其中一个箭头指向东,下面刻着:青山镇,三百二十里。
就是这里了。
张良辰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摸了摸贴身收藏的、刻着“青”字的玉佩,又感受了一下怀中那张染血的洞真地图和养父留下的信,然后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东方的官道。
三百里路,对现在的他而言不算遥远。两天后的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时,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小镇依着一条清澈的河流而建,背靠一片苍翠的丘陵。远远望去,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在夕阳下显得宁静而古朴。镇口似乎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随着距离拉近,“青山镇”三个饱经沧桑的大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就是这里。养父的故乡。
张良辰在镇口石碑前驻足良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斑驳的石碑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带着岁月磨痕的石面,心中百感交集。有近乡情怯的忐忑,有即将触及养父过往的激动,也有对前路未知的一丝茫然。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收回手,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这座安静的小镇。
小镇的街道是用青石板铺就的,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街道不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这个时辰,街上行人不多,几个顽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看到陌生的张良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几个坐在门前闲聊的老人,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小镇很少见到如此年轻、风尘仆仆又明显带着外地气息的独行旅人。
张良辰走到一个正在收馄饨摊的老丈面前,微微躬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老丈,请问,镇子西头的槐树,和张氏老宅,该怎么走?”
老丈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衫,和他那双过于沉静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当地特有的口音:“西头大槐树啊?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头,看到那棵三四个大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槐树就是了。槐树后头,就是老张家的宅子,有些年头没人住喽。”
“多谢老丈。”张良辰道谢,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两旁的房屋越是稀疏,人烟也越是稀少。暮色渐浓,夕阳最后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凄迷的暗金与绛紫。
终于,在街道的尽头,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那真是一棵堪称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得惊人,树皮皴裂,如同老龙盘踞,树
;冠如云,枝桠虬结,遮天蔽日。此时已是深秋,槐树叶大半凋零,更显枝干苍劲。树下落满了厚厚的、金黄色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古槐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了小镇百年的变迁,也守护着它身后那座宅院的秘密。
槐树后面,是一座被高大院墙围起来的宅院。院墙是青砖垒砌,不少地方已经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上的黑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木材原本的颜色,门环锈蚀,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铜锁。
一切都与养父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张良辰走到院门前,站定。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索。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刻着“青”字的玉佩。
当他指尖触碰到门上那把冰冷锈蚀的铜锁时,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蛰伏在掌心的龟甲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微光,而是一道清晰、凝实、带着某种玄奥韵律的金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细流,从龟甲纹路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至指尖,然后,无声无息地,注入那把锈死的铜锁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那把看起来沉重无比、仿佛与门扉锈死在一起的铜锁,锁簧自动弹开,然后“哐当”一声,掉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没有机关,没有咒法,仅仅是龟甲气息的牵引,或者说,是这把锁,这扇门,在等待真正的主人,或者说,真正的“钥匙”。
张良辰定了定神,伸出双手,按在冰凉厚重的木门上,轻轻用力。
“吱呀——”
令人牙酸的、悠长的摩擦声响起,木门应手而开,向内退去,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飞舞。
门内,是一个收拾得异常整洁的院子,与他想象中荒草丛生的景象截然不同。
院子方正,青石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修剪过的青苔。院子中央,果然有一口石砌的古井,井口光滑,井绳盘在一旁的木架上。院子四周,种着些寻常花草,虽然已是深秋,仍有些耐寒的品种开着细碎的花,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堂屋,门窗紧闭,但在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光亮,像是……烛火?
有人?
张良辰心中一凛,刚刚放下的警惕瞬间提起。他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青云剑柄上(虽然剑鞘用布包着,掩人耳目),体内奇门真力悄然流转,休门灵铠蓄势待发。
他放轻脚步,穿过院子,来到堂屋门前。那一点烛光,确实是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的。
难道养父离开后,这宅子还有人看顾?还是……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