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道袍上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药渍的污痕。但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在看向张良辰时,却闪过洞悉一切的精光。
“云前辈。”张良辰依言坐稳,目光落在老者的脸上。
云中鹤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抓起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在病房中弥漫开来,与药香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气味。他咂了咂嘴,这才眯起眼睛看着张良辰:“伤势恢复得不错。经脉愈合了六成,丹田也开始聚气了。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完全痊愈。”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良辰脸上扫过:“不过,老夫看你这模样,心思根本不在养伤上。说吧,又在琢磨什么?”
张良辰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青”字。那字迹的纹路早已被他摸得滚瓜烂熟,可每一次触碰,心头都会涌起复杂的情绪。
“我想尽快突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洞真天找养父。”
“金丹期?”云中鹤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小子现在不过炼气五层,离金丹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修炼之道,最忌心浮气躁,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懂。”张良辰抬起头,迎上老者的目光,“可我没办法不急。血煞宗的人不会放过我,赵无极还活着,小胖的仇还没报。还有养父……他在值符殿等我,我不知道他还能等多久。”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压抑着焦灼:“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能看到小胖肩头那道伤口,看到养父离开时疲惫的背影。云前辈,我没有时间慢慢来。我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能保护身边的人,强到能找到养父,强到……不再被人随意拿捏生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云中鹤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青山。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深深的沟壑仿佛记载着无数沧桑岁月。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丹堂弟子捣药时“咚咚”的闷响。
许久,云中鹤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修炼之路,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是万古不变的铁律。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天才,就因为心急冒进,最后走火入魔,一身修为付诸东流,甚至丢了性命。”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张良辰:“但你说的也有道理。特殊情况,需要特殊手段。这世上,总有些人,有些事,逼着你不得不走快一些。”
他站起身,拎着酒葫芦走到窗边,望着后山的方向。那个方向,青山叠翠,云雾缭绕,最高处的那座山峰直插云霄,山腰以上终年被云雾笼罩,难窥真容。
“你知道青云宗为什么叫青云宗吗?”云中鹤突然问道。
张良辰一愣。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后山有一座‘青云峰’。”云中鹤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的意味,“峰顶常年云雾缭绕,青云缥缈,若隐若现,所以叫青云峰。咱们宗门,就是以这座山峰命名的。”
他顿了顿,抬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不过,很少有人知道,青云峰半山腰的悬崖上,有一个隐蔽的洞府。那是开宗祖师当年闭关修炼的地方。据说祖师就是在那里参悟了‘青云剑诀’的最后一重,才得以开宗立派,创下青云宗千年基业。”
张良辰的心跳微微加速。他隐约猜到了云中鹤要说什么。
“后来历任宗主和长老,偶尔也会去那个洞府闭关。”云中鹤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洞府深处,有一眼灵泉,泉水中蕴含的灵气极为精纯浓郁,远胜外界。而且在洞府中修炼,不受外界打扰,心无旁骛,是冲击瓶颈、参
;悟功法的绝佳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良辰脸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个地方。如果你想去,可以自己去看看。至于能不能找到,能不能进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伤没好全之前,别乱跑。丹堂的药,按时喝。”
话音落下,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张良辰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掌心,龟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
“青云峰……洞府……”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星辰还未完全隐去。丹堂的病房里,张良辰已经穿戴整齐。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内门弟子青袍——这是昨日李小胖醒转后,托人送来的。袍子很合身,布料是上好的青云绸,透气而柔软。他将养父的玉佩仔细系在腰间,又将几瓶云中鹤留下的疗伤丹药和两日份的干粮收进储物袋。
推开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一片清凉,体内的隐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丹堂弟子靠在廊柱下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张良辰放轻脚步,从侧门离开丹堂,沿着青石小径朝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晨露打湿了石阶,踩上去有些湿滑。他走得并不快,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息片刻。体内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经脉虽然愈合了大半,但依旧脆弱。走久了,胸口便会传来隐隐的闷痛,那是灵力运转时对未愈经脉的冲击。
但他没有停下。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青云峰的方向前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他抬手抹去,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早起的山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原本是宁静祥和的景象,可张良辰无心欣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和前方的目标上。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穿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青云峰,到了。
山峰高耸入云,陡峭险峻,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苍穹。山体是青灰色的岩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从山腰往上,开始有云雾缭绕,那些云雾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将山峰的上半部分遮掩得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神秘。
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山上。那小径显然是常年无人行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侧的杂草几乎要将道路淹没。
张良辰在小径前驻足,仰头望着高耸的山峰。从这个角度看去,青云峰更显得巍峨磅礴,人站在山脚下,渺小得如同蝼蚁。
他没有犹豫太久,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青苔湿滑,他必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山路越往上越陡,有些地方甚至呈七八十度的坡度,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手掌,渗出血丝,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向上、再向上。
体内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经脉传来的刺痛。但他咬着牙,将那些痛楚强行压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找到那个洞府。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终于爬到了半山腰。
这里的云雾已经很浓了,白茫茫的一片,视线不足三丈。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沾湿了他的衣衫和头发。他环顾四周,除了嶙峋的怪石和从岩缝中顽强生长的灌木,什么都没有。
没有洞府,没有入口,甚至连人工开凿的痕迹都看不到。
“难道是我找错了地方?”张良辰皱起眉头,心头涌起一丝焦躁。他强压下那种情绪,开始仔细搜索。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他都不放过,用手拨开查看。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他几乎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都翻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