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肾上腺素飙升,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接近造物层面的战栗。
她刚才亲手把一个人从命运的轨道上推了下去,又亲手把自己放了上去。
她抢走了一个孩子的母亲的位置——而那个孩子是她最爱的人。
她将会用自己的子宫孕育他,用自己的身体生下他,用自己的乳房喂养他,用自己的手抱着他长大。
然后在他八岁的时候消失,让他用余生去承受那份缺失,直到在七岁的她身上找到替代。
这太疯狂了。
罪恶感几乎是同时到来的。
不是后知后觉,而是和那股狂热紧紧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绞着从她的胃底往上爬。
她把那个女人赶走了。
那个真正的缇娜,那个本该成为郭进一母亲的女人,被她一句“关门了”打到了街对面。
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雨里找地方躲,甚至还道了谢。
而她张爱育站在门口,微笑着,指着对面,心里翻着的却是足以把整条时间线掀翻的波澜。
她偷走了别人的人生。
不,不只是偷。
她是看着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确认了她的身份,然后冷静地、主动地、清醒地把她移开了。
这不是时间的安排,不是命运的推动,不是她被裹挟着走的——是她自己的手。
可与此同时,一种更隐秘的、她几乎不敢正视的东西正从罪恶感的缝隙里往外渗。
那是占有欲。
一种从未有过的、越了情爱范畴的、几乎是母兽护崽般的占有欲。
郭进一是她的。
从此以后,从这个决定的这一秒起,他将彻底是她的——不是表妹意义上的,不是暧昧意义上的,而是最原始、最生物学、最无法否认的那个意义上的。
她的血,她的肉,她的基因,从她的子宫里出来的。
没有任何人比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更近。
没有。
心脏跳得更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太阳穴和脖子两侧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黑。
手在抖。
她把手藏到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郭俊文已经在一旁翻找着什么,大概是想找块干毛巾或者纸巾递给她。
他背对着她,肩膀因为弯腰而微微弓起,后颈露出来一小截,雨水还没干透,顺着脊椎的沟往衣领里淌。
张爱育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她在抖,可她不打算退了。
不是温柔的雨,也不是细细密密、带着旖旎意味的那一种。
是实打实砸下来的雨,打在檐上,打在塑料棚上,打在街边积水里,砸出一阵一阵连绵不绝的响,像整座城市都被裹进了一口倒扣的铁锅,而锅盖外面有人不紧不慢地持续敲击。
张爱育站在店铺暖白的灯光里,浑身微湿,梢往下滴着水。
刚才那点从门外卷进来的凉意,本该让人清醒,可她反而越来越热。
那种热不是浮在皮肤上的,而是从身体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往外渗,先从胃底开始,再往胸口、喉咙、耳根、眼尾一点点漫。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却有些控制不住地蜷缩,像在忍,又像在压一阵阵往外拱的颤意。
她刚刚做了什么,她当然清楚。
正因为太清楚,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兴奋才显得格外恶劣,格外黏腻,像一层滚烫的糖浆,顺着她每一道神经往下淌。
她不是被逼的,不是误打误撞,也不是直到最后一秒都来不及反应。
不是。
她看见了那个女人,看见了真正该走进这间店铺的人,看见了那张与郭进一有几分相似的脸,看见了历史本该自行闭合的机会。
然后她亲手把那个机会推开了。
这一点,比任何结果都更让她心跳加。
因为这意味着她不是站在命运面前无可奈何地低头,而是把手伸进去,真的碰了它一下。
甚至不只是碰,她是挑衅。
她明知道那一位是谁,明知道那个雨夜的分量,明知道一旦这条线偏了,将会导向怎样的未来,可她还是笑着把人支开了。
不是出于义愤,不是出于自保,而是在那一瞬间,一种极其隐秘、极其黑、极其自私的冲动从她身体深处冒了出来,压过了理智。
她想要看看。
想看看如果是自己,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