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万人大营在成皋关前三四里处落定,壁垒森严,如渊如岳。
消息传入关内不过半个时辰,主将赵葱便已升帐聚将,关中核心将官尽数到场,大帐之内,甲光凛冽,气氛沉肃得近乎压抑。
一侧是随赵葱从邯郸同来的亲将心腹,个个腰杆挺直,目光紧盯主位,以示拥戴。
另一侧,则是李牧一手提拔起来的边关旧部,为首者正是北地边骑副将——司马尚。此人面色沉毅,颌下微须,一身久经风霜的悍勇之气,不卑不亢地站在班中,身后诸将也皆是神色平静,不发一言。
赵葱端坐主位,他清楚,今日这帐中议事,议的不是秦军如何扎营,而是他这个新任主将,到底能不能号令这支军队。
“秦军只以万人,便敢在我成皋关前安营扎寨,壕沟、鹿角、望楼、壁垒,一应俱全,明目张胆,形同无物。”赵葱声音不高,却带着刻意提起的威严,“诸位都是边关老将,当知这意味着什么。”
帐中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明白——
这不是蔑视赵国,不是蔑视赵军,更不是蔑视这雄关险隘。
秦人蔑视的,只是他赵葱一人。
司马尚垂着眼,仿佛在听,又仿佛只是静立。
赵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李牧将军在时,秦人纵有二十万、三十万,也不敢如此贴近隘口安营。我北疆精骑一出,便是千里奔袭,敌营未立便已溃不成军。今日秦人竟敢如此放肆,分明是欺我新将上任,以为我可欺、我军可辱!”
他把“个人颜面”,抬到了“国家军威”的高度。
这是他唯一能站得住的立场。
亲将们立刻附和:“将军所言极是!秦人欺人太甚,当出兵震慑,使其不敢轻视我大赵雄关!”
赵葱微微颔首,目光落向队列之中的司马尚,语气陡然一沉:
“司马尚。”
“末将在。”司马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无懈可击。
“你手中掌的,是李牧将军留下的三万北地精骑,”赵葱一字一顿,“当年正是这支铁骑,压得秦军不敢越雷池一步。今日本将命你,点起精骑,前出袭扰秦营,耀我军威,逼其退军!让秦人知道,即便李将军不在,我大赵边骑,依旧不是他们可以轻辱的!”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安静。
李牧旧部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司马尚身上。
谁都清楚,这是赵葱在借李牧的兵,立自己的威。
赵葱自己也明白。
他没有李牧的战功,没有李牧的威望,没有北地边军的根基。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复刻李牧的成功,用一场干脆利落的骑兵袭扰,告诉所有人——他能驾驭这支雄兵。
可司马尚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有力:
“将军明鉴,末将有一言,不敢不禀。”
“讲。”赵葱心头微微一紧。
司马尚不慌不忙,缓缓开口:
“秦人此次扎营,人数仅万,却进退有度,布防严整,完全是标准野战法度。其营择高向阳,临水背山,壕沟三重,鹿角密布,斥候远出数里,警戒无有疏漏。如此稳妥之军,竟敢紧贴我雄关安营,绝非无知无备,更非轻率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可每一个字,都扎在实处:
“兵法有云: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为之以歙而应之以张。秦人外示寡少,内未必无备;近我关隘,未必不是诱敌。我军精骑一旦轻出,秦营坚不可破,我则进退失据,若其侧翼暗藏伏兵,断我归路,我三万铁骑,非但不能扬威,反有重创之危。”
司马尚躬身一礼:
“末将并非敢不遵将令,实是敌情未明,虚实难测。若轻率出战,一败则军心震动,关隘震动,列国亦会轻我大赵。末将斗胆,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详察敌情,审时度势,再定进止,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完,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赵葱僵在主位之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怒,想斥,想以主将之威压下这番言语。
可他不能。
因为司马尚一句话都没说错。
句句是兵法,句句是道理,句句是“为他着想、为军队着想、为国家着想”。
没有顶撞,没有傲慢,没有抗命。
只有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软顶”。
你要我出战?
可以。
但你要告诉我:
秦军的埋伏在哪里?
他们的虚实是什么?
你凭什么断定这不是诱敌?
赵葱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