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回来得不算太晚。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从沙上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她换了鞋,进来,对我点了个头,说了声“吃了吗”,然后径直往书房走。
我说吃了。
门带上了。
就这样。
睡前她从书房出来,站在我房门口,弯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随手搂了搂我的肩,说早点睡,然后走回她那边,她那扇门也合上了。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圆形吸顶灯的灯罩。
有点空。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失落,不是委屈,更接近一种悬着的东西落不下去的感觉。
昨天那个早晨,她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看我,那个眼神,那个吻落在我额头的温度,今晚全部被她用一副“什么都没生过”的样子盖了下去。
她收得那么干净,像是折好一张纸塞进抽屉,转身不再提它。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挪了位置。
像是一道门,开了一道缝,又被风推回去了,但没有完全合严——总有那么一点透光的地方,你不去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闭上眼,压着那个念头,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再去想那件事。
……
开学很艰难。
外公外婆走了不到一周我就回了学校,心里那个洞还没来得及长上,人就已经得跟着日程走了。
课表、作业、同学、食堂,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我整个人像是蒙在一层厚棉絮里,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感觉远。
老师在讲台上说话,我坐在下面,视线落在课本上,但脑子实际上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成绩靠惯性撑着,倒还没有垮。
但另一件事比成绩更难处理——那个早晨那个吻,隔三差五就会在脑子里冒出来。
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比如在图书馆查资料,比如在宿舍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冒出来就是两种情绪同时涌上,羞愧和渴望,两只手各抓着我一边,往相反方向扯,扯得人精疲力竭,却没有任何一边松手。
我压着它。用作业压,用考试压,用周末去味鲜楼做兼职时切菜的节奏压,用和雅琪消息压。
新年之后,才慢慢感觉活回来了一点。
……
外公外婆走了之后,我和妈妈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变化。
以前她会催我书房怎么乱成这样,作业做完没有,碗筷放回洗碗机里去。
我有时候嫌她烦,有时候懒得回答,随便应一声。
现在她不催了。
某个周末晚上,我们坐在饭桌上,她说下个月电费账单出来你帮我看一眼,上次我觉得数字不太对。
又说客厅那扇窗冬天进风,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维修师傅,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然后她把家里一年的开支大概梳理了一遍,说她最近在想要不要做一个更细的记录表,问我有没有时间帮她弄一个。
我当时反应慢了半拍,以为自己没听懂她的意思。
但后来次数多了,我才明白——她真的在改变和我说话的方式。不是把我当孩子交代任务,是把我当成真正要商量事情的那个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方面是真实的、扎扎实实的被看见的满足感,我喜欢那种感觉,喜欢她说“你觉得呢”然后等着听我说话。
另一方面是一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她这样对我,那种“我们是一对”的错觉就更像真的,更实,更沉,也更折磨人。
因为我太清楚那只是错觉,清楚到没办法骗自己。
我在这个甜蜜的错误里用力地活,把多出来的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压下去,压进作业,压进和刘叔在后厨的每一个菜品细节,压进每次和雅琪见面时她笑起来的那双眼睛里。
日子就这样过着。
……
那天是周五,我从味鲜楼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客厅的灯全开着。
妈妈坐在厨房餐桌旁等我。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边角的压印是挂号信的那种。
她一看见我进门,就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举起来,脸上难掩的兴奋,连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小铭!你看这个!京大法学院,录取通知,还有奖学金!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的胃往下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