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晟京已然入秋,夜风带着明显凉意,刮过街道两旁的梧桐,几片早黄的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被踩出细碎脆响。
南方长大的她,至今仍不太适应北方的秋冬,那是一种干冽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冷。她拉高卫衣领口,双手插进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马路对面,万象城灯火通明,人潮如织。刚回来就接手《远山》纪录片的拍摄,她在湘北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来得及感受晟京的变化。
附近就是实验中学的老校区,没记错的话,十年前对面还是一条步行街。每到放学,都流动着实验一拥而出的学生。
似曾相识的路口晃动着模糊光影,恍然将她拽回那些结伴回家的午夜。
少年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她跑来,呼吸呵出白雾。糖炒栗子被他护在胸口,奔跑时,校服拉链的金属头来回摇晃着,一如她那时的心跳叩击。
转眼间,糖炒栗子摊变成了奶茶店,破旧的梅花砖也被宽阔马路替代。
风里隐约传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像刚刚散场的、温热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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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吧藏在晟京曲折的老胡同里,门脸很小,推开厚重木门,里面的光线像笼着旧电影的滤镜。爵士乐低低流淌着。
钟希梦已经在了,坐在吧台最里的位置,正对着手机咬牙切齿。还不等陆璃坐下,便把加班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倒出。
“……你说可不可笑,高中写什么“欲上青天揽明月”,现在在ppt里帮老板给客户‘画大饼’。”
陆璃耐心听着,笑:“至少你们老板还有大饼可画。”
终于聊完工作,钟希梦晃着酒杯,眼神醉得飘忽,“对了,前天在机场碰到方思明,听说你回来他好像挺意外。怎么,你们好久没联系了?”
陆璃托着腮,侧脸在昏暗灯光下很疏淡,“哦,他把我拉黑了,三年前。”
“什么?”钟希梦猛地放下酒杯,“他有病吧?大学那会儿要不是你发现他那‘创业项目’不对劲,他早被他爸一顿皮鞭伺候了!逢年过节不给你磕两个就算了,居然还敢拉黑你?”
陆璃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琥珀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没什么波澜的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萨克斯风绵长怅然的尾音在流淌。
钟希梦忽而转了话题,语气也变得谨慎:“不过你说三年前,我倒想起来件事……三年前老周体检查出胃癌,中期。当时仁和好点的医生手术都排到三月后了,还是陈燮回了趟国,帮忙联系了仁和的副院长操刀手术。”
陆璃倏地抬眼:“怎么没跟我讲?”
“老周那性子,还不是能瞒则瞒,我也是事后才知道。”钟希梦叹了口气,“好在手术还算成功,老周康复后就被沈老师逼着从班主任位置上退下来了,否则照他那个熬法,身体迟早还要垮。”
陆璃沉默了很久,吧台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薄薄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等过两天,我去看看周老师。”
“那他可高兴喽,这些年同学聚会他念叨最多的就是你和……”
话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了。
其实在宜海这些年,陆璃和七班很多人都间续联系着。周牧放弃咨询进了游戏公司,唐苪薇如愿成为独立设计师。工作关系,联系最多的是郎诚浩。他毕业后去南加州大学念电影学院,与陈燮咫尺之邻。
可他们都默契回避着那个人,就像现在,钟希梦也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只是低下头,盯着杯中残酒,仿佛荡漾的液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良久,她忽然抬起迷离的眼,声音带着醉后不加掩饰的直白与伤感:“荏荏……”
她唤着陆璃的小名。
“这几年婚礼参加得不少,我有时候就在想啊……”
“如果没有冯述……你和陈燮,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落下。
提问悬在空气中,与萨克斯风最后的尾音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陆璃脸上的清淡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她想起当年最后一次见陈燮。机场大厅亮堂得刺眼,八千公里的航程,少年满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他那么肆意骄傲的一个人,却屡屡为她低头。
“决定了?”陈燮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嗓音沙哑而坚决:“那就不要后悔。”
很久以后陆璃才明白,那时他说的是——既然决定把对方剔除出生命,那他们都不要后悔。《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