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深处,剑岛。这里已经整整三百年没有外人踏足了。不是因为找不到。东海虽广,但元婴修士神识一扫,万里之内纤毫毕现。真正让此地成为禁区的,是那道从岛中心散发出来的剑气。那剑气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方圆千里的海面,永远风平浪静。因为任何胆敢掀起波浪的风,都会被那道剑气无声无息地斩碎。天上的飞鸟绕道而行,海中的游鱼至死不敢靠近。甚至连阳光落在岛上,都显得比其他地方更稀薄几分。剑岛中央,一座万丈孤峰如剑指天。峰顶,一个枯槁的老人盘膝而坐。他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可数,眼窝深深凹陷,像是早已死去多年的一具干尸。海风吹过,他乱糟糟的白发轻轻飘动,却没有一丝生机从他身上流露。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他一动不动,不吃不喝,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体内的生机早已枯竭到几乎不可感知的程度,换作寻常修士,早就坐化归西。但他还活着。因为他是欧阳烈。三百年前,一剑斩落元婴巅峰大妖的欧阳烈。那一战之后,他闭关剑岛,三百年不问世事。外界传言他已经坐化,欧阳家内部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觊觎家主之位。但他始终没有出岛,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传出。只有欧阳家历代家主知道,老祖没死。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突破元婴后期,重返巅峰的契机。这个契机,今夜终于来了。嗤——夜空中,一道漆黑的光芒破开云层,直直坠向剑岛。那是一支令箭。通体漆黑,散发着寂灭气息,箭身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正是殷三冥的独门印记。令箭飞到剑岛边缘,忽然顿住。它悬停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什么。片刻后,岛中央那道无形的剑气,忽然动了。只是轻轻一震,那道令箭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嗖的一声被吸了进去。万丈孤峰之巅,欧阳烈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干枯的脸上显得格外诡谲。它们不仅没有因为三百年的枯坐而黯淡,反而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白色火焰。火焰的中心,是剑气。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足以斩碎一切的剑气。“殷三冥。”欧阳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你终于肯动用本祖了。”他抬起右手,那支令箭落在他掌心,瞬息间化为一缕紫气,钻入他的眉心。下一刻,他的识海中,响起了殷三冥的声音:“兖州,妙香阁。杀尽一切活物,取回一样东西。”“东西何在?”“届时自知。”紫气消散。欧阳烈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三百年了。三百年枯坐,三百年等待,三百年把自己活成一具干尸,只为有朝一日,能重返巅峰。现在,殷三冥给了他这个机会。虽然那老狐狸没说具体要取什么东西,但他不在乎。他要的从来不是殷三冥许诺的那些蝇头小利,而是杀人。杀很多很多的人。欧阳烈缓缓站起身来。三百年未曾动弹的身体,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的皮肤干枯如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走到洞府门口,抬头望向夜空。今晚的月色很好,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欧阳烈看着那轮明月,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森森白牙,像是食腐的秃鹫终于等到了新鲜的尸体。“妙香阁。”他轻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听说那里面,都是女修?”他的笑容越发灿烂。“女修的血,应该很甜。女修的胸部,应该很高远。”话音未落,他抬手,并指如剑,向夜空轻轻一挥。轰!一道剑气冲天而起。那剑气粗达百丈,纯粹由凌厉剑意凝聚而成,瞬息间撕裂云层,斩破苍穹。夜空被劈成两半,月光破碎,星辉绞散。方圆千里的海面,在这一瞬间,生生下沉了三丈!剑气所过之处,连虚空都留下了淡淡的裂痕,像是被利刃划过的绸缎,久久无法愈合。欧阳烈沐浴在那道剑气的余晖中,仰天长笑。“三百年了!”“本祖的剑,已经三百年没有饮过活人的血了!”他一脚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剑光,向着西方激射而去。那剑光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消失在云层尽头。所过之处,天空留下一道裂痕,久久不散。身后,剑岛中央那座万丈孤峰
;,轰然倒塌。三百年蕴养的剑气,一朝尽出。此去兖州,不饮尽妙香阁所有人的血,绝不收剑。……唐族秘境,万毒渊。这里是大虞皇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地之一。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恐怖的阵法禁制,而是因为这里是唐族养毒的地方。万毒渊方圆一百里,常年被七彩毒雾笼罩。那毒雾的毒性之烈,连金丹修士吸入一口,都会在三个呼吸内化为一滩脓水。元婴修士虽然能凭借灵力护体强行闯入,但若是待得太久,灵力被毒素侵蚀,同样必死无疑。毒雾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深渊中,毒虫遍地。七彩蜈蚣、碧鳞毒蛇、赤焰蝎子、金翅毒蜂。但凡你能想到的毒物,这里都有。但凡你想不到的毒物,这里也有。它们在深渊中繁衍生息,互相厮杀吞噬,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毒虫死去,每时每刻都有更强的毒虫诞生。而在这毒虫的海洋中,有一个人,正盘膝坐在最深处。他赤身**,全身浸泡在一池七彩斑斓的液体中。那液体黏稠如浆,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光是气味就足以毒死炼气修士。但那个人,却在其中悠然自得。他身上爬满了毒虫。七彩蜈蚣在他手臂上爬来爬去,碧鳞毒蛇缠在他的脖颈上,吐着猩红的信子,赤焰蝎子趴在他肩头,尾钩高高翘起,金翅毒蜂落在他发间,翅膀微微颤动。而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像是在享受。享受万毒噬身的快感。唐绝。唐族老祖,以毒入道,号称“万毒不侵,噬魂夺命”。他在这万毒渊中,已经待了五百年。五百年,日日夜夜被万毒噬咬,他的身体早已不再是凡胎。他的血液是毒,骨髓是毒,毛发是毒,甚至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足以毒杀金丹修士的剧毒。此刻,一支漆黑的令箭,破开毒雾,落入万毒渊中。令箭穿过重重毒障,落在那池七彩液体中,稳稳停在唐绝面前。唐绝睁开眼。他的眼睛,是诡异的竖瞳,像是毒蛇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令箭的影子,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殷三冥?”他伸出手,拈起令箭。那支令箭在他指尖轻轻一震,化作一缕黑气,钻入他的眉心。片刻后,唐绝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配上他诡异的竖瞳,让人不寒而栗。“妙香阁?”“一群女修?”他轻轻抚摸着趴在他手臂上的七彩蜈蚣,喃喃道:“正好,正好。”他站起身来,池中的七彩液体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布满诡异纹路的皮肤。那些纹路呈现出妖异的彩色,像是无数条毒蛇缠绕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本祖的万毒噬心蛊,正缺一批容器。”他咧嘴一笑,露出漆黑的牙齿。“要金丹期的女修做母蛊容器,效果最好。”“妙香阁那种地方,金丹期的女修,应该不少吧?”他抬起手,轻轻一招。万毒渊中,无数毒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时抬起头来。七彩蜈蚣、碧鳞毒蛇、赤焰蝎子、金翅毒蜂,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部望向它们的王。唐绝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跟本祖走。”“今晚,让你们尝尝,金丹期女修的血肉,是什么滋味。”话音落下,万毒渊中,毒雾翻涌。无数毒虫化作七彩洪流,追随它们的王,冲出深渊,向着西方席卷而去。……天极宗,天极峰。这是大雍皇朝最高的山峰,海拔万丈,终年积雪,罡风如刀。寻常修士到了这里,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修炼。但天极宗的老祖周天极,偏偏选择在这里闭关。因为这里,离天最近。周天极盘膝坐在峰顶的一块巨石上,周身气息缥缈,与天地融为一体。他的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四十许人,皮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一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他是三祖中最年轻的一个,却也是最深不可测的一个。一千年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参悟什么。有人说他在冲击化神初期,有人说他在修炼某种失传已久的神通,还有人说他已经坐化,天极峰上的只是他留下的一道残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再进一步的契机。现在,契机来了。夜空中,一支漆黑的令箭破空而来。那令箭飞到天极峰附近,忽然顿住。它悬浮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不敢靠近。周天极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只是看了一眼。那支令箭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嗖的一声飞到他面前,稳稳停在他掌心。周天极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箭。令箭漆黑如墨,散发着寂灭的气息,那
;是殷三冥独有的印记。但他从这支令箭上,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寂灭,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心头一颤的气息。那是天外天的气息。“有意思。”周天极轻声说。他五指轻轻一合,令箭化作黑气,钻入眉心。殷三冥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兖州,妙香阁。杀尽一切活物,取回一样东西。”周天极没有问那样东西是什么。他只是静静坐在原地,消化着那道黑气中蕴含的信息。周天极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向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撕。嗤啦!虚空,被他生生撕开一道裂缝。那裂缝漆黑幽深,边缘扭曲不定,散发着恐怖的空间乱流。但周天极看都不看一眼,一步跨入其中。下一刻,裂缝合拢。天极峰顶,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块被压了一千年的巨石,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坐过。万里之外,兖州。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周天极从那道缝隙中一步跨出,衣袂飘飘,纤尘不染。他站在半空,俯视着下方。脚下,就是妙香阁。周天极静静看着那块匾额,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殷三冥,你算计了十万年,等的就是今夜吧?”他轻声自语。“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隐隐有火光冲天,有杀声震天,有无数冤魂在哀嚎。但他看的不是那些。他看的,是皇城上空,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裂缝。那裂缝中,残留着一丝气息。一丝让他这个元婴初期的老祖,都感到心悸的气息。周天极的目光,从皇城收回,重新落在妙香阁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半空,负手而立,等着。等欧阳烈。等唐绝。等那个人,会不会来。……夜,越来越深。兖州城的百姓们,早已进入梦乡。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的夜空,正有三个恐怖的存在,从三个方向,向这座小城汇聚。最先到达的,是欧阳烈。一道白色剑光划破夜空,瞬息间出现在兖州上空。剑光敛去,露出欧阳烈枯槁的身影。他站在半空,低头看向妙香阁,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女修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陶醉。“本祖闻到了,很多,很香。”他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忽然涌来一片七彩云霞。那云霞五彩斑斓,艳丽得近乎妖异,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云霞,而是无数毒虫组成的虫潮!七彩蜈蚣、碧鳞毒蛇、赤焰蝎子、金翅毒蜂,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妖异的彩色。虫潮之中,一个赤身**、浑身布满彩色纹路的男人,负手而立。唐绝到了。他低头看向妙香阁,阴恻恻地笑着,竖瞳中满是贪婪。“金丹期的女修。”他舔了舔漆黑的嘴唇,“本祖闻到了,至少三个。够了,够了,够做三只母蛊容器了。”欧阳烈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唐绝,你能不能穿件衣服?”唐绝扭头看他,露出诡异的笑容:“欧阳烈,三百年没见,你还是这么虚伪。修道之人,皮囊而已,穿不穿有什么区别?”欧阳烈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他。两人就这样站在半空,一个枯槁如干尸,一个赤身**爬满毒虫,怎么看怎么诡异。但他们谁都没有动手。因为他们在等。等第三个人。片刻后,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周天极从那道缝隙中一步跨出,衣袂飘飘,神色淡然。他看了欧阳烈和唐绝一眼,微微颔首。“来了?”欧阳烈咧嘴一笑:“就差你了。”周天极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妙香阁。他的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过妙香阁的每一间房屋,每一个窗户,每一道门。然后,他忽然笑了。“有意思。”他说。欧阳烈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周天极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殷三冥让我们来杀尽一切活物,取回一样东西。你们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吗?”欧阳烈和唐绝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不知道。”欧阳烈说,“那老狐狸没说。”周天极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我猜,”他轻声说,“那样东西,不在妙香阁里。”欧阳烈一愣:“那在哪儿?”周天极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正在来的路上。”“柳平安。”欧阳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让我看看,你在天外天到底变成了什么。”夜空中,三道身影凌空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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