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很高兴,攥着分到的零花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等安定使们将意犹未尽的我们带回初月科时,已是黄昏。我站在列队里抬头望去,东南角的屋檐,她还在那里。
“安定使姐姐,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列队中其他小孩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那名安定使姐姐喉头滚动,朝我们笑笑,似略微有些恐惧“南定君大人吩咐过,她是不能出府的。”
年幼的小孩嘴里没个轻重,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啊?那不是好可怜?”
是啊!好可怜。
我摸了摸怀里剩下的糖葫芦,突然做了个决定。
入夜,查寝结束后,我第一次违背了初月科的规定偷偷跑出宿舍。攀着瓦片,手脚并用爬上屋顶,她果然还坐在原地。
山里夜晚的风有些大,我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宝贝似得掏出怀里藏了许久的糖葫芦。
“这个给你!可甜了!”
她没有反应,依旧望着远方。可那边除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歪着头凑近她问“你是不是因为不能出去玩,所以不高兴?”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仍不回答。
“没关系!下次我们去求南定君大人一起去玩,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我笑嘻嘻地晃了晃小短腿,满脑子里都是在回味今日的美食,“我们去集市买糖人、吃馄饨,听说到了夜里还有烟花……”
“那孩子!怎么在那么高的地方,快下来!”我回味着,底下却传来安定使姐姐的呵斥。
“糟了!”我手忙脚乱地把糖葫芦塞进她的掌心,“这个送你,真得很好吃!”
被安定使姐姐抓住的话,明天肯定会被罚抄书,我最讨厌抄书了!
我飞快溜下屋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她依旧坐在那,安定使姐姐也并未驱赶她。
只是不同的是,她的手里多了一根我送的糖葫芦。
她应该会吃的吧?我想。
后来,在我软磨硬泡的不懈努力下,南定君大人终于同意带她同我们一起逛集市。
那一天,陪同我们出门的安定使是平常数量的三倍之多。
当然,这些变化都与我无关。我只想拉着小小的她,带她去吃那家我最喜欢的汤圆。
就那样毫无征兆的,她从一旁的摊贩处买来一串冰糖葫芦递到我的面前。
我诧异于她递给我的糖葫芦,欣喜地接过,朝她露了一个开心的笑脸。虽然每次集市的开销都是由初月科负责,但我还是很开心。
她记得我喜欢吃糖葫芦。
只是好景不长,欢闹的集市旁炸开一声通天的巨响,天空一下子被火光所映照。
“火离街道出现突型异形怪物,正在扩张!请求支援!”安定使们将我们围在中间,着急地传唤着什么。
四周破裂的砖瓦、逃散的人群,集市一下子乱糟糟的。我很害怕,以至于自己完全没注意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不怕不怕,安定使大人们会保护我们的!”我知道她并不害怕,这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可她,却也没有甩开我因害怕而微微颤的手。
地面突然传来强烈的颤动,电光火石之间,她推开了我。
从我们脚下突蹿的黑紫色怪物贯穿了她的心口,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被穿在怪物的触手上,高高带离地面。
一切都生得太快了,她保护了我,而我却没有救下她的能力。
我苦苦哀求一旁的安定使姐姐,却从她的眼里看见了恐惧。她在恐惧什么,我并不知道。年幼的我只知道,作为安定使,她们是当时唯一可以救下那孩子的人。
可她们没有那样做。
我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身上流淌的血液将触手染红,可那触手却好似接触到什么灼热的东西一瞬间烧得只剩下灰烬。
熊熊火焰中,小小的她缓缓站起,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怪物尽数烧毁。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强大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拥有这样强大力量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幼童。
很快,我便理解了安定使们为何不让她随意出门的原因。
她失控了。
当她操控着火焰朝我们走来时,我一度觉得自己死定了。滚烫的热浪已经激起我全身的寒毛,冷汗在流出的一瞬便被蒸腾气化。安定使们的结界在她的火焰面前宛如蛋壳,一击即碎。
昏迷之前,我看到了南定君大人的身影。那之后,我们在初月科醒来,一切照旧。日复一日的学习、练功,只是我再也没有在东南方的屋檐处见过她。
成年礼一过,我们这一批人便被分配到主城南定司工作,正式成为了一名见习安定使。我很努力,一年便成功转正。在日常科兢兢业业处理了多年的业务,我终于混上了副组长的位置。
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高,就一定能回初月科府邸寻她。她那样强大,我根本不相信她会死。可还没等我爬上正位,羌山的噩耗便传遍了整个南定司。
南定君大人死在了初月科,新的南定君洗刷了试图篡位的安定使。南定司在经历了短暂混乱后,终于在新南定君的治理下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可这些,我都不在意。
作为新任日常科科长,我奉命前往正殿,为新任南定君处理接任仪式。万万没想到,大殿之上,南定君的位置上,坐着她。
尽管我们已数年未见,但她的容颜宛如等比例放大,两颊的红点异常好认,绝对不会出错!我果然没有白等,她竟然真的没死!原来,她叫卫槐绛,这当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