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鲁克山的冰雪终于褪去最后一层寒意,天山北麓的戈壁滩上,枯草抽出嫩芽,融雪汇成细流,顺着沟壑蜿蜒流淌,本该是西域万物复苏的时节,这片土地却笼罩在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动荡之中。
自乾隆十三年北源基地转入深度休眠,李靖便带着两名最精锐的斥候子弟,驻守在天山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石砌观察点里。这处观察点藏在背风的山崖凹处,外围用乱石、枯木精心伪装,俯瞰着伊犁通往哈密的必经要道,五年来,他从未离开半步,每日借着望远镜观望西域局势,记录准噶尔与清廷的一举一动,如同蛰伏的苍鹰,默默盯着西北大地的风云变幻。
这五年间,准噶尔汗国的衰败度,远所有人的预料。
昔日噶尔丹策零执掌汗位时,虽野心勃勃、敌视清廷,却尚能凭借铁腕压制部落纷争,维系准噶尔的统一与战力。可乾隆十年噶尔丹策零病逝后,准噶尔便陷入了无休止的诸子争位、部落内乱之中,短短十年间,汗位数次更迭,贵族相互攻伐,部落分崩离析,昔日纵横西域的铁骑,在内耗中消磨殆尽。
噶尔丹策零之子达瓦齐,靠着血腥杀戮夺得汗位,却生性残暴、昏庸无能,横征暴敛,引得准噶尔部众怨声载道;其心腹阿睦尔撒纳又拥兵自重,与达瓦齐兵戎相见,内战席卷天山南北,牧场荒芜、牛羊死伤无数,再加上连年旱灾、瘟疫横行,准噶尔牧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汗国早已是外强中干,陷入内外交困、分崩离析的绝境。
阿睦尔撒纳兵败后,率两万余部众投降清廷,亲自入京觐见乾隆帝,详述准噶尔内乱衰败之状,力劝清廷出兵西征,一举荡平这个困扰大清百年的西北边患。
乾隆帝登基二十年,一心成就千古帝业,早已将平定准噶尔、一统西域视为毕生夙愿。此刻见准噶尔内乱不堪、民心尽失,又有阿睦尔撒纳为向导,当即断定平定西域的时机已然成熟,遂于乾隆二十年二月,下达西征圣旨,倾尽西北兵力,动对准噶尔汗国的灭国之战。
清军兵分两路,大举西进北路以定北将军班第为主将,阿睦尔撒纳为副将,率军从乌里雅苏台出,翻越阿尔泰山,直插准噶尔腹地;西路以定西将军永常为主将,萨赖尔为副将,率军从巴里坤西进,穿越准噶尔盆地,两路大军共计五万精锐,战马七万匹,配属火炮、火枪,军容鼎盛,气势如虹,对伊犁形成钳形攻势。
消息传到天山观察点,李靖立刻绷紧了心神,每日昼夜值守,望远镜从不离手,死死盯着戈壁滩上的动向。
他本以为,即便准噶尔衰败,清军西征也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毕竟准噶尔铁骑纵横西域百年,康熙、雍正两朝数次西征,都未能将其彻底剿灭,只能与之相持。可万万没想到,清军的进军度,快得乎想象,准噶尔的抵抗,更是不堪一击。
准噶尔部众早已厌倦了数十年的战乱与内乱,对达瓦齐的残暴统治恨之入骨,听闻清军西进,非但没有抵抗,反而纷纷夹道相迎,献粮献羊,部落领接连率部归降,清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长驱直入,横穿戈壁草原。
乾隆二十年五月初一,清军南北两路大军在博罗塔拉河谷胜利会师;五月初三,清军前锋部队已进抵伊犁河畔,兵锋直指准噶尔汗廷伊犁城。
达瓦齐众叛亲离,仓促间仅率万余残部退守伊犁西北的格登山,构筑堡垒,负隅顽抗。可军心涣散、士气低落的准噶尔残兵,早已不是清军的对手,清军趁夜动突袭,以少胜多,一举击溃格登山守军,达瓦齐只身翻越天山,仓皇逃往南疆,不久便被回部领霍吉斯擒获,押送至清军大营,准噶尔汗位传承就此断绝。
短短三个月,曾经称霸西域、与大清抗衡百年的准噶尔汗国,彻底崩溃覆灭。
李靖站在山崖观察点,借着望远镜,亲眼目睹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他看到清军铁骑驰骋戈壁,队列整齐,甲胄鲜明,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气势震天;他看到清军火炮阵列排布,炮口黝黑,后勤粮草源源不断,补给充足,军纪严明,号令统一;他看到准噶尔部众四散逃亡,衣衫褴褛,哭嚎遍野,昔日强悍的汗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李靖。
他自幼研读万山典籍,熟知康熙朝西征准噶尔的旧事,彼时清军长途跋涉,粮草不济,战事艰难,虽屡战屡胜,却始终无法彻底根除准噶尔势力。而如今乾隆朝的清军,装备更精良、补给更充足、军纪更严明、战力更强悍,加之准噶尔内乱自毁,方能闪电般荡平西域,完成康雍两朝未竟之业。
望着清军浩浩荡荡开进伊犁城的军威,李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百年边患终结的感慨,更有对万山未来的深深忧虑。他立刻取出密信笺纸,借着崖间微光,提笔写下密报,字迹沉稳却满是凝重,命斥候子弟以最隐秘的路线,送往辰谷基地
“辰谷李毅前辈、统领钧鉴乾隆二十年五月,清军两路西征,三月荡平准噶尔,达瓦齐被俘,汗国覆灭。臣于天山观察点亲见清军军威,器械精良、补给充裕、号令统一,乾隆之兵,远胜康熙之师。准噶尔既灭,西域再无割据势力可抗衡清廷,天山南北尽归清廷掌控。北源基地虽处休眠,然已紧邻清军管控区域,此后万山在北源的一切活动,必须更加隐秘,分毫不可暴露,否则必遭灭顶之灾。”
密信送出后,李靖并未放松,依旧日夜观望,记录清军的后续部署。
清军平定伊犁后,乾隆帝为彻底掌控西域,下旨设立伊犁将军府,任命班第为任伊犁将军,统辖天山南北军政事务,同时派遣重兵驻守伊犁、乌鲁木齐、哈密等重镇,推行屯田政策,迁内地百姓、士兵前往西域垦荒耕种,修筑城池、关卡,清查户口、管控商旅,将西域全境正式纳入大清版图,实施前所未有的严密管控。
短短数月间,天山南北遍布清军驻军与关卡,西域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山谷、每一片牧场,都被清廷牢牢掌控,过往商旅必须持清廷文书,方可通行,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被清军盘查扣押,西域的管控力度,远前代,也远康雍两朝。
李靖看着清军层层布防、屯田驻守的态势,心中已然明晰西域的格局彻底变了。
此前万山能在西域立足,靠的是准噶尔与清廷相互制衡,北源在夹缝中蛰伏求生;如今准噶尔覆灭,清廷一家独大,对西域的管控只会日益严密,北源基地即便处于深度休眠,藏身的山谷也早已被清军巡逻范围覆盖,随时可能被现。
北源是万山耗费二十年心血打造的西域根基,藏着先辈们的坚守与传承,李靖心中万般不舍,可现实摆在眼前继续留守,无异于自投罗网,百余万山子弟的性命,将陷入绝境;强行对抗,更是以卵击石,以万山之力,根本无法与清廷驻西域大军抗衡。
经过数日的反复思量,李靖终于做出艰难决断,立刻召集分散在天山各处的北源核心子弟,秘密召开会议,宣布部署
“准噶尔覆灭,清廷严控西域,我北源生存空间已被彻底压缩,休眠亦难自保。为保全万山西域火种,现决定北源主力分批撤回辰谷,除留下八名精锐子弟,组成留守小队,继续潜伏西域外,其余所有子弟,分三批,沿戈壁隐秘小路,避开清军关卡,陆续撤回辰谷基地,不得有误。”
此令一出,在场子弟皆是面露不舍,纷纷红了眼眶。
石敬山的徒弟、如今掌管北源物资的石娃,哽咽着说道“统领,北源是我们守了二十年的家啊,工坊、密库、溶洞,都是先辈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就这么走了,我们不甘心……”
李靖看着众人,心中亦是酸楚,他沉声道“我何尝舍得?可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主力撤回辰谷,是为了保全实力,保存火种。留守小队会坚守在此,伪装成西域商旅,暗中守护北源根基,收集清廷西域动向,他日时机成熟,我们定会重返天山,重启北源!”
他随即对留守小队做出明确安排八名子弟全部乔装成往来中原与西域的普通商队,携带少量货物,以贩卖茶叶、药材为掩护,驻扎在哈密周边的小镇,不与清军生冲突,不暴露万山身份,只暗中观察清军部署、西域民情,每月以隐秘暗号向辰谷传递一次情报,静默潜伏,不可轻举妄动。
对于北源基地的设施,李靖下令未掩埋的剩余物资,全部就地深埋,做好隐秘标记;溶洞入口、工坊遗址,再次用乱石、沙土加固伪装,彻底与山体融为一体,不留任何人工痕迹,让北源基地彻底“消失”在天山之中。
部署完毕,北源子弟开始默默收拾行装,没有喧哗,没有哭闹,只有满心的不舍与坚定。他们深知,此次撤离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归来,万山的火种,绝不会因西域的变局而熄灭。
第一批撤离子弟出后,李靖将北源撤离的详细方案,写成密报,加急送往辰谷,恳请李毅与万山统领批复。
数日后,辰谷的批复密信送至留守小队手中,李毅的字迹沉稳有力,字字饱含期许与叮嘱
“靖儿所判极是,所拟方案可行,准予北源主力分批撤返辰谷。西域虽失,万山之火仍在,分毫不可懈怠。北源留守人员,务必谨守商队身份,蛰伏隐忍,低调行事,专心收集西域情报,不可贸然行动,不可暴露踪迹,时刻牢记刘公‘火种不灭’之训。辰谷永远是北源的后盾,静待他日重返西域之时。”
李靖接到批复后,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他安排好留守小队的后续事宜,亲自护送最后一批北源子弟撤离天山。
临行前,李靖再次登上那处山崖观察点,最后望了一眼北源基地所在的山谷,望了一眼辽阔的西域大地,望了一眼伊犁方向清军的军营。
风卷着戈壁的沙砾,拂过他的脸颊,他心中默念北源可撤,火种不灭;西域可别,初心不改。
乾隆二十年的夏天,西域大地尘埃落定,准噶尔汗国覆灭,伊犁将军府设立,西域正式纳入大清版图,西北百年边患彻底终结。
而万山北源基地,在历经二十年风雨、五年深度休眠后,主力悄然撤离天山,分批踏上返回辰谷的路途,仅留八名子弟,以商队为掩护,默默潜伏在西域的角落,继续坚守。
李靖带着撤离的子弟,行走在茫茫戈壁之上,脚步坚定。他知道,西域的蛰伏之路暂时终结,但万山的坚守之路,永远不会停止。
只要火种不灭,总有一天,万山的旗帜,会再次飘扬在天山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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