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里,只有荒漠,星空,和一个提出“荒诞”方法的陌生男子。
她该信吗?
若是平时,朱静姝会毫不犹豫地斥其荒谬,甚至一枪刺出。
但此刻……她太了解自己的伤势了。
秦长老生死未卜,同门失散,通天之秘尚待探查,破军门与万化宗的恩怨未了……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得这么无声无息,像一粒被风沙掩埋的尘埃。
更何况……
朱静姝抬起眼,重新看向龙啸。
这个男人的眼睛很亮,即使在疲惫与焦虑中,那簇属于雷霆的火焰也从未熄灭。
他为了救未过门的妻子,敢只身追逐九天仙兵,敢跨越万里来到这蛮荒西北,敢在沙暴中死死抓住她和罗若的手……
他不是那种人。
“龙道友,”朱静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冷静,“你所说的‘阴阳交汇,引导真气循环’,具体是如何做?”
龙啸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略作沉吟,谨慎措辞“需……身体紧密相接,气脉相连。交合之时,两人真气会自离体,交融,这时引导交融后的真气进行淬炼,抛却杂质,再引导回丹田稳固本源。”
朱静姝听懂了。她沉默片刻,
“交合时,真气会自动离体交融?”朱静姝在思索,“龙道友,我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我之前……云雨之时,从未有过真气自离体。”
然后她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个让龙啸意想不到的问题
“此法……你曾与人用过?”
龙啸身体一僵。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夜明珠的光晕在岩壁上微微晃动。
良久,龙啸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是。”
他没有说与谁,没有说几次,但那坦然承认的姿态,已说明一切。
朱静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难怪他如此笃定此法有效。不是道听途说,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亲身验证过的。
或许……龙啸的真气本就有些特殊?
“若我答应,”朱静姝的声音将龙啸从思绪中拉回,“有几成把握?”
龙啸认真思索片刻“若你全力配合,引导得当,至少七成。能稳住伤势,淬炼驱逐大半反噬寒气,保你性命无虞。但你破军门之本源暗伤与兵刃之‘魂’的修复,我没有把握。”
七成。
在眼前这绝境中,已是极高的概率。
朱静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传来的刺痛与寒意让她眉头微蹙。
她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要么赌这七成生机,要么……等待生机一点点流逝,最终埋骨沙海。
她不怕死。破军门弟子,马革裹尸是常事。但她不能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秦长老的下落,通天阁遗迹的线索,万化宗的动向,苍衍派寻找九天之路的执着……还有,那个在昏迷呓语中才会流露出的、深埋心底的不甘——她还没真正握紧自己的命运,还没走到足够远的地方。
“龙道友。”朱静姝睁开眼,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壮的平静,“我信你。”
龙啸心头一震。
“刚才也说了,我不是不经人事的闺阁女子。”朱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破军门中,男女弟子一同锤炼,一同厮杀,一同在荒漠中摸爬滚打。我也有过……一段感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点绛”上,指尖抚过枪身裂痕“我这条命,是师父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带入破军门后,自己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我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女子矜持,而是手里的枪,身上的伤,和不肯低头的骨头。”
她抬起眼,看向龙啸,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所以,你不必觉得是在‘趁人之危’,不必有愧。这只是一场交易——你救我性命,我欠你人情。他日若有机会,静姝必还。”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破军门弟子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务实。可龙啸却从她那平静的话语下,听出了一丝掩藏极深的颤抖。
那是一个女子,在生死关头,不得不将身体作为筹码交换生机时,最后的骄傲与自我保护。
龙啸心中五味杂陈。他郑重抱拳,沉声道“朱道友高义,龙啸铭记。此番只为救命,绝无他念。待你伤势稳住,龙啸即刻退避。”
朱静姝轻轻摇头,不再多言。
她松开怀中的“点绛”,任由长枪斜倚在岩壁旁,然后缓缓抬起手,开始解开身上那件沾满沙尘、多处破损的暗红色轻甲。
动作有些迟缓,手指因寒冷和虚弱微微抖,但她神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岩壁,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皮甲落地,出轻微的闷响。接着是内衬的布衣。
龙啸转过身,背对着她,同样开始脱下自己破损的外袍。山洞内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