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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沅对这些暗地里的腥风血雨并非全无感知,沉重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日夜压迫着她的神经。
她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音乐里,用近乎透支的练习来对抗内心的恐慌和无力感。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排练,加上睡眠质量极差,她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在大剧院那间空旷的琴房里,她正在反复打磨那个与应洵合奏后终于找到感觉的破茧乐章。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指尖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练习而微微颤抖。
在一次需要全身心投入、情感爆发的华彩乐段时,她猛地站起,身体随着旋律的力量向前倾——
眼前突然一黑。
所有声音,琴声、自己的呼吸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瞬间远去。
视野被扭曲的色块和飞速旋转的黑暗吞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软软地倒在了冰凉的钢琴键盘上,发出一片混乱而刺耳的嗡鸣。
“许老师?!”
“快叫救护车!”
意识的最后,是同事们惊慌的呼喊和嘈杂的脚步声,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吞没。
昏迷中,那些纠缠她许久的梦境碎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交织成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的画面。
依旧是那片紫藤花海,但色调变得阴郁。
溪水对岸的老屋轮廓扭曲,仿佛张着口的巨兽。
那个呼唤小丫的稚嫩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成年男人身影。
他们低声交谈着,语气冰冷。
其中一人,有着让她莫名心悸的、眼尾上挑的阴鸷眼神。
忽然,其中一个身影猛地转向她藏身的花丛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她吓得转身就跑,脚下一滑,不是滑入溪水,而是被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背后狠狠一推!
“啊——!”
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了她,比任何一次梦境都更真实、更窒息。
她在水中挣扎,向上望去,透过晃动的波光,似乎能看到岸边那个推她下水的身影,冷漠地转身离去。绝望和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画面陡然切换。
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她好像躺在病床上,非常小,身体虚弱。
病房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父亲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疲惫和焦虑的声音,正在与一个陌生的男声交谈。
“…这次多亏了你……清沅她……医生说撞到了头,有些记忆可能会受影响……”
那个陌生男声似乎说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又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我明白……不会让她记得的……孩子还小,受不得惊吓…这事你看……”
“……那份投资协议…郑兄…”
对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郑兄”、“投资协议”、“不会告诉妈妈”这几个词,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昏沉的意识里。
——
得知许清沅被紧急送往最近的私立医院这件事的时候,应洵正在会议室里听取关于东南亚服务器集群的最新追踪汇报。
电话那头助理焦急的声音刚传来“许小姐晕倒”,他便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丢下一句会议暂停,人就已经冲出了会议室。
一路赶到医院,推开VIP病房的门,看到那个总是带着温柔或倔强神色的人儿,此刻却毫无生气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氧气面罩下呼吸轻浅,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应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的、带着钝痛的收缩。
他几步跨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许清沅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他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她。
指尖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下淡淡的青影,还有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后怕的情绪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腔。
“医生怎么说?”他转头问跟进来的助理,声音嘶哑得厉害。
“过度疲劳、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突发性晕厥和低血糖,伴有轻微脱水。已经用了药,需要静养观察,暂无生命危险,但许小姐身体底子似乎不算很好,这次损耗比较大。”助理低声汇报。
应洵下颌线绷紧,挥了挥手让助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声响和他们两人交错的呼吸。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握住她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虚弱的样子刻进心里,又仿佛要用目光确认她安然无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夜幕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应洵亲自拧了热毛巾,轻柔地擦拭她额角和脖颈的虚汗,又一遍遍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她干燥的唇瓣。
他处理过无数比这危急千万倍的商业危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因为一个人的病痛而感到如此手足无措和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