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画面飞速流转。柳文轩当掉祖传玉佩,凑足盘缠赴省城应试。苏晴偷偷塞给他自己积攒的私房钱和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放榜日,柳文轩之名赫然在列,虽是末位,亦是举人。他狂喜奔回小镇,却只看到苏家一片素缟。
苏晴病了,在他离家的第三个月。起初只是风寒,后转为重症,药石罔效。她弥留之际,一直握着他送的旧毛笔,喃喃念着他的名字。李家的聘礼,在她病重时就被苏家忍痛退了。
柳文轩扑倒在灵柩前,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那枚香囊还系在她腰间。他嚎啕大哭,状若疯癫,反复念叨:“我中了……我回来了……阿晴你看看我啊……”
他一生未再娶,守着苏晴的坟茔和那几卷画,教书度日,直至垂暮。死前,他颤巍巍地将那旧毛笔与香囊放入怀中,阖眼长逝。
执念的核心是:悔与憾。悔自己为何要执着功名离她而去,憾未曾在她最需要时相伴左右,憾此生太短,未能与她共度白头。
这段漫长而细腻的情感冲击结束时,林风猛地睁眼,剧烈喘息。他仍站在魂河中,水已没至大腿。方才那一段人生,虽在现实只过一瞬,其中的甜蜜、期盼、挣扎、绝望,却真实无比地烙印在他心头。柳文轩死前那深入骨髓的遗憾,让他心口阵阵发闷。
“情之一字,竟能至此……”林风拭去不知不觉滑落脸颊的一滴冰冷液体(是魂河水,还是别的?),喃喃道。
未及喘息,第二道执念已然附体。
这次,他是戍守边关的年轻将领“霍骁”,与敌国女间谍“夜昙”在阴谋与厮杀中意外相遇、相知、相爱。最终在两国决战关头,夜昙为救他暴露身份,死于乱箭之下。霍骁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在漫天烽火中仰天长啸,自此性情大变,杀戮成性,最终战死沙场,手中紧握的唯有她的一缕断发。
执念是:痛与狂。痛失所爱,痛恨命运与立场,痛到极致化作毁灭一切的疯狂。
第三道,他是修仙宗门的天才弟子,与收养的孤女师妹相依为命。为助他突破瓶颈,师妹私自潜入禁地盗取灵药,触犯门规,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沦落凡尘受尽苦楚。等他功成出关,寻到时,师妹已病骨支离,在他怀中含笑而逝。他判出宗门,携师妹骨灰远走天涯,一生都在寻找复活之法,终是徒劳。
执念是:愧与执。愧于自己的疏忽与无能,执着于一个不可能挽回的结局。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痴恋师父的徒弟,爱上仇人之子的侠女,人妖殊途的伴侣,君臣相得的知音反目……林风在魂河中艰难跋涉,水已及胸。他经历了数十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体验了数十种极致的爱恨情仇。每一次,他都彻底融入那个角色,感受着那些炽热到足以焚毁理智的情感洪流。
若非识海中不灭真意如定海神针般稳固,若非圣心境澄澈如镜映照本我,他的自我意识早被这纷至沓来的记忆撕成碎片,沉沦于某一段悲欢中无法醒来。
但即便如此,这些强烈的情感体验依旧在他心神上留下了深刻的刻痕。他开始真正理解
;,“情劫”何以能与天劫、杀劫并列,甚至更为凶险。它无形无质,却能从内部腐蚀最坚定的意志,扭曲最明晰的认知,让人甘愿沉沦,万劫不复。
“情劫圣痕……非是让人绝情弃爱,而是要人在情的漩涡中,依然能找到并坚守自己的‘道’。”林风于无穷无尽的情感冲击中,灵光一闪,似有所悟。
河水已淹至脖颈,压力陡增,更多更强的执念从河底深处涌来。林风逐渐摸索出方法:他以“代入”之心去真切体验每一段人生,感受其中的悲欢离合;同时,又以“超脱”之眼冷观全局,思考其中因果、抉择与遗憾的根源。体验是为了共情与理解,思考是为了明悟与超越。
终于,在承受了近百道执念冲击后,他接近了魂河中央区域,那叶扁舟就在前方不远。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迥异于之前所有残念的、更加凝实、更加古老、也更加哀伤至极的执念波动,自河底最深处缓缓苏醒。
“哗啦啦——”
灰白的河水无风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自幽暗的河底徐徐升起。
那是一位宫装女子,云鬓高绾,插着一支造型古朴的凤凰衔珠玉簪。她身着月白色绣有暗银云纹的华美宫装,容颜绝世,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只是那眼底深处,蕴藏着万年不化的哀愁与寂寥。她的身影凝实宛若真人,周身散发着清冷皎洁、却又孤独苍凉的气息,与周围灰暗浑浊的魂河格格不入。
她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上,目光落在林风身上。
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让林风神魂剧震!并非因为威压,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或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
“悠悠万古,终是等来了……”宫装女子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蚀骨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身负混沌,心怀不灭……第九纪元的钥匙,你终于行至此地。”
林风瞳孔骤缩:“前辈识得晚辈?知晓纪元之事?”
“我沉眠太久,久到几乎忘却前尘。”宫装女子,或者说这道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残魂,幽幽道,“但你的气息……唤醒了我尘封的记忆。因你身上,缠绕着一缕让我魂牵梦萦、却也痛彻心扉的因果之线。”
“因果?”林风心中疑窦丛生。
宫装女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纤纤玉指,隔空一点。
刹那间,魂河之水剧烈翻腾,无数光点自河底升起,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幕,将一段尘封的记忆直接投射到林风心神之中——
浩瀚星空,无垠寂静。一颗巨大的、散发着清冷辉光的古星(太阴星?)之巅,一男一女并肩立于悬崖边缘,遥望星河。
男子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气息渊深如海,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道韵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晨星,却又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沉重。女子正是眼前的宫装女子,此刻她脸上带着温婉宁静的笑意,轻轻依偎在男子肩头。
“璇音,”男子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此次远征‘彼岸之门’,凶险难测,归期未定。你……且在太阴古星等我。”
“我等你。”名为璇音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轻柔却坚定,“无论千年,万年,抑或更久,璇音都会在这里,等你归来。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嗯,我答应你。”男子握住她的手,两人指尖相扣,一枚奇特的、半黑半白的玉佩信物在星光下闪烁微光,“待我终结这无尽轮回的宿命,便回来寻你,届时,再不分离。”
男子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虚空,消失不见。离去前,他似有不舍地回望一眼。
璇音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站便是数日。此后,她真的在那山崖边结庐而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望。春去秋来,星移斗转,太阴古星上的花开了又谢,她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仿佛化作了一尊望夫石。
千年过去,她容颜未改,眼中希望之光却逐渐被漫长的等待磨得黯淡。期间,第三纪元末期大劫的阴影开始笼罩,战火逐渐蔓延。为了守护男子离开前托付给她的一方重要世界(似乎是人族某处火种之地),她率领太阴神族残部及一些盟友奋力抵抗。
记忆画面闪烁,惨烈的大战,族人的凋零,世界的崩毁……最终,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为护住那方世界核心不被污染,璇音燃烧了太阴神族最后的纯净神血,施展禁术,与来袭的强敌同归于尽。陨落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星空深处,那是男子离去的方向,眼中无尽眷恋与一丝终于无法掩藏的凄然。
她的一缕至纯至真的执念残魂,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奇迹般地穿透虚空,坠入了这条后来形成的、汇聚纪元残念的魂河之中,从此长眠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