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高大和威严,而那颗被五色石包裹着的蚕茧水晶球,此时也散发出微弱但却耀眼的光芒。那不是梦,是真实映入眼帘的画面!
她不再追问。深知追问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引起小柳更彻底的回避。将那翻腾的疑问、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以及寻求答案的急切,统统强行压下,如同将汹涌的波涛按压回深海。她只是默默坐回那张堆满了织机草图与失败记录的椅子中,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冰冷、碎裂、象征着一次次挫折的零件,以及那些繁复得令人头晕目眩、仿佛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灵力传导图样之上。
天衣无缝的复刻之路,因这至关重要的“金石”之困,已然陷入了彻底的僵局,仿佛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蛮横地横亘在眼前,让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努力,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徒劳,充满了无力感。
而远方,轩冕城内的姬黄所要面对的,是比这织机的结构更为复杂、更为凶险诡谲的人心鬼蜮。王夫人与姬环,绝不会因为姬严大哥的陨落而有所收敛,反而会因为权力的巨大诱惑和仇恨的疯狂滋长,变得更加丧心病狂,更加不择手段地觊觎那少主之位,乃至整个姬部的至高权柄。那是一个没有硝烟,却同样血腥残酷的战场。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黛瓃又想到了姬严大哥……自他返回姜水镇后,便鲜少有消息传来。她心中挂念,几次派去探望问候的心腹之人,带回的也总是“严公子一切安好,终日潜心农事,谢绝外客,性情似
;乎愈发沉静”这般千篇一律、模糊得近乎刻意的说辞。
这过分的平静,这刻意营造出的与世无争,反而像是一层厚重的不祥阴霾,笼罩在黛瓃心头,让她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担忧,悄然疯长,带着冰冷的触感,紧紧缠绕住她的心扉,越收越紧,挥之不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当年去寻找蚕神洞,前途未卜,凶险莫测,但有姬黄坚定同行,有阿离活泼相伴,后来更是有了小柳(虽别扭却可靠)、雁子(忠心耿耿)、柏山、云娘、沈清歌和冯紫英等一众伙伴,虽历艰辛,却从不孤单。
而现在,她想去找那关乎部落未来、可能隐藏着织机秘密的五彩石,身边却似乎只剩下雁子、小柳,以及对柳湘莲心思多于对寻石本身的沈清歌了。前路迷茫,线索虚无,她要凭借什么,才能在这茫茫天地间,找到那块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于寻常认知中的五彩巨石呢?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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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黛瓃深陷于织机困境与寻石迷茫,内心被孤独与忧虑交织缠绕之时,在那遥远的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上,另一场关乎她命运的巨变,正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与不屈的意志,轰轰烈烈地上演着。
自那日与黛瓃(在宝玉浩瀚而单纯、未经尘世污染的灵识深处,她永远是那个与他骨血相连、魂梦相萦的“黛玉”)在濒死边界有过那一次惊心动魄的神魂交汇,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生机被那股诡异阴寒力量侵蚀、蚕食,如同美玉蒙尘、芳华凋零的痛苦后,补天石宝玉便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顽愚”与宁静。
他那原本温润祥和、如月华般静静流转的七彩光华,变得躁动不安,时而炽亮灼目如正午骄阳,仿佛要燃烧自己的一切;时而又黯淡微弱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这异常的光影变幻,映照得整个孤寂的无稽崖都笼罩在一片诡异而不安的氛围之中,连栖息于此的仙鹤灵猿都感到莫名的心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黛玉此次神魂离去,并非回归真正的安宁与祥和。她肩上背负的传承使命,她所处环境的波谲云诡,人心算计,都潜藏着令他灵识为之颤栗的巨大危机。
那个名为“烈敖”的叛徒及其党羽尚未伏诛,沙狼沙蝎的凶残暴戾、三足魔鸦的诡谲阴险仍在暗处如影随形,贪婪地窥伺着,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而黛玉所要复刻的“天衣无缝”,更是触及到了天地法则的核心力量,一旦有所成,必然会引来更强大、更贪婪的觊觎与更为凶猛的反噬。蚕神因为这项技术而殒命。他仿佛能看到,无形的风暴正在她周围汇聚,而她却要独自面对。
“她需要帮助……我不能只是在这里等待,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这一切!我不能再做一块无用的、只能旁观石头!”一个无比清晰、带着撕裂灵识般痛楚的念头,在宝玉的灵识中疯狂呐喊、冲撞,如同困兽的咆哮。那源自灵魂最深处、超越轮回、跨越时空的羁绊与守护之念,如同积蓄了万载力量的熔岩,终于轰然冲破了亿万年来作为一块“石头”的沉寂、被动与束缚!
他要化形!他必须修成人身!
唯有拥有人之形体,他才能挣脱这青埂峰的天地禁锢,才能跨越那千山万水,踏过无尽星霜雨雪,走到她的身边!才能在她面临致命危险时,不再是隔空无力的感知与心魂俱裂的嘶喊,而是能够真正地伸出手臂,用这具身躯,为她抵挡风雨,为她披荆斩棘,将一切威胁拦在她身前!
娲皇娘娘当年点化他时,曾留给他一句秘诀:“静守石心,感天地之灵;夜饮月华,昼纳日精;一劫之后,形随心变。”然而,一劫之数太过漫长,宝玉那焦灼的灵识,更是一刻也等不及!他决定,强行提前化形,哪怕要承受远超常规的代价与风险!
这个决心一旦下定,便如同最炽烈的九天玄火,瞬间点燃了他整个灵体,乃至庞大的石躯。他开始疯狂地、不计后果地、近乎掠夺般地汲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不再满足于被动地接受天地滋养,而是主动运转起那深藏于补天石本源之中的、源自女娲娘娘造化之力的无上法门——**化形诀**!
这个过程,其痛苦程度,远远超出了任何语言所能描述的极限。要将庞大无匹、蕴含了部分天地本源法则的石头本体精华,强行压缩、凝练、打破原有的混沌结构,再重塑成一具符合天道规则、能够完美承载他浩瀚灵识的人形躯壳,这无异于一场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凌迟与再造!
巨石内部,那原本和谐流转的七彩光华,此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奔流、疯狂对撞,发出低沉的、如同太古神人擂动不周山为鼓般的轰鸣,声浪穿透石体,震得整个青埂峰的地脉都在微微颤抖,山石滚落,鸟兽惊惶。石体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蕴藏着大道奥秘的玄奥道纹,此刻仿佛全部被赋予了生命,如同无数被激怒的金色蛇蟒,狂舞扭动,电光火石在其间迸射跳跃!石壳时而狰狞凸起,仿佛有异物要破体而出;时而又诡谲凹陷,如同被无形巨力捶打!
巨大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彻底撕扯
;成碎片的痛苦,如同无边无际的毁灭潮水,一波强过一波,永无止境地席卷着宝玉的灵识。他的意识在极度痛苦中挣扎,几次濒临涣散的边缘。但他死死坚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那清明之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一个被他用灵魂镌刻的名字——黛玉!为了她,这点痛苦算得了什么?纵使粉身碎骨,灵识崩灭,永世不得超生,亦在所不惜!这个信念,成了他在无边苦海中唯一指引方向的灯塔。
青埂峰上空,异象频生,愈发惊人。五彩云霞日夜不息地汇聚,形成巨大的、旋转的华盖,笼罩四野;灵雨沛然如甘霖,却又蕴含着狂暴的灵气,冲刷着山崖;天空中乌云翻滚,雷声阵阵,这是天地震怒,在严厉考验、也在无情警示着这逆天而行的僭越之举。
山中那些稍有灵智的飞禽走兽,早已被这股日益强大的、混合着无上造化生机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震慑得魂飞魄散,纷纷逃离巢穴,远远避开无稽崖的范围,不敢回头张望半分。
一些别有用心的灵兽、植物则虎视眈眈地盯着宝玉,一旦有机可乘,他们就要发动。
宝玉关乎生命形态跃迁的生死劫难,正进行到最凶险、最关键的关头。
而那远在西陵,尚不知情的少女,她的命运,正与这顽石的蜕变,紧密地、宿命般地联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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