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与新婚妻子林岫烟之间,那本就冰冷的气氛,如今更是降至了冰点以下。岫烟虽深处内宅,但外间的风言风语又如何能完全隔绝?她听闻了那些关于丈夫“狎妓”、“德行有亏”的传闻,虽则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丈夫很可能是被奸人陷害,但一想到他婚前便可能心有所属(她已固执地将那人认作是光芒四射的黛瓃),如今新婚不久又惹上这等不堪的风流官司,让自己沦为全城的笑柄,心中便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酸楚、委屈、怨怼……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让她窒息。她终日郁郁寡欢,时常独自垂泪,那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如同一株失去阳光雨露、即将枯萎的兰草。
姬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非铁石,难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愧疚之情。他深知这场婚姻于她而言何其不公,自己虽是受害者,却也间接造成了她的痛苦。然而,情感之事,无法勉强。他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心,对她做出任何亲密的姿态,去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吩咐下人务必精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物质用度上尽量满足,但在情感的世界里,他给予她的,依旧是一片荒芜冰冷的沙漠,吝于施舍半分温情。
这日月色清冷,已过子时。姬严仍在书房中挑灯夜读,实则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消息。终于,窗外传来几声约定的鸟鸣,他的心腹侍卫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递上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
“大人,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反向追查,果然有了重大发现!”侍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与凝重,“那女子的家人,早在数月前便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秘密控制,藏匿于城外一处庄园。我们的人费尽周折才查到,控制他们的人手脚极为干净,几乎不留痕迹,但通过几条隐秘的资金流向追索,其最终的源头,赫然指向了……王夫人的母族,王家掌控的几个地下钱庄!”
;姬严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果然是他们!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
侍卫继续禀报,声音更低:“还有,我们安插在王府外监视的暗哨回报,近日深夜,尤其是后门,常有身形诡异、气息阴寒的神秘人物出入。那些人行动飘忽,不似寻常武夫,据远远观察其气息……与当日落鹰峡伏击中,那些散发着魔气的诡异存在,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姬严的心脏骤然收紧!王家!竟然真的与烈敖的残余势力勾结在了一起!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家族内部权力倾轧,而是引狼入室,关乎整个姬姓部落乃至更多人生死存亡的惊天阴谋!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致命的情报告知姬黄!一刻也不能耽误!
“备马!不,不必惊动马厩,我自行前去!我要立刻秘密面见少主!”姬严当机立断,声音因激动与紧迫而微微发颤。
他迅速换上夜行衣,刚推开书房院门,准备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府邸,却在跨出门槛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硬。
清冷的月光下,院中那株孤零零的老梅树旁,立着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
是林岫烟。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御寒的斗篷,并未系紧,显然是匆匆从床上起来,连头发都未曾仔细梳理,几缕青丝凌乱地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她手中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中冒着微弱的热气,似乎是刚炖好的参汤。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寒彻骨的月华下,身形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红肿未消,眼神中充满了怯懦、哀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般鼓足勇气的质问。
“夫君……这么晚了,你……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细若游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夜的宁静。
姬严眉头瞬间紧锁,心中焦急万分,不欲在此刻与她多做无谓的纠缠,只想尽快脱身。“有紧急军务,需要立刻出去一趟。夜深露重,天气寒冷,你身子弱,快回去休息吧。”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那份急于离开的迫切,还是泄露了出来。说着,他便要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
“军务?”林岫烟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挪动一步,再次拦在了他的面前,仰起头,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摇摇欲坠,“是被停职后的军务吗?还是……又是去私会哪个不能见人的、关乎生死的‘军务’?”她的话语尖锐,带着明显的刺,显然是彻底听信并内化了外界的风言风语,并将这一切与她心中认定的“情敌”黛瓃联系了起来,嫉妒与委屈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她的理智。
姬严本就心急如焚,关乎部落存亡的情报压在心头,见她在此刻不仅不理解,反而胡搅蛮缠,说出如此诛心之言,心中压抑的怒火与不耐瞬间被点燃!语气顿时变得冰冷刺骨:“休得胡言乱语!无知,让开!”他此刻只想尽快脱身,那情报晚一刻送达,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他这前所未有的冰冷态度和急于摆脱她的模样,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岫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万念俱灰,一直强撑的勇气瞬间消散,手中那碗饱含着她卑微期盼与最后一丝温情的参汤,“啪嚓”一声脆响,摔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滚烫的汤汁四溅,弄脏了彼此的衣摆鞋袜,也如同她碎裂的心。
“姬严!我才是你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终于不管不顾地哭喊出来,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为何要如此待我?!既然你心中早已另有所属,为何当初又要答应娶我?!既然娶了我,为何连一丝一毫的怜悯,一丝虚假的温情都不肯施舍给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让我成为全城的笑柄?!”
她的哭诉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控诉。姬严又急又怒,生怕她的哭喊惊动了府中其他人,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窥探,彻底坏了他的大事。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与威严,厉声喝道:“闭嘴!给我滚回你的房间去!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再多言一句,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碍事的物品。那份凶狠,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
岫烟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彻底吓住了,手腕上传来剧痛,剩下的所有哭诉与委屈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和剧烈的颤抖。她睁大了盈满泪水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冷酷的丈夫,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他那冰冷的目光冻僵、碾碎了。
姬严见她不再哭喊,猛地甩开她的手,那力道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他不再看她一眼,甚至没有理会地上狼藉的碎片与汤渍,仿佛她与那堆碎片并无区别。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身影一闪,便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庭院的高墙之外,奔赴他认定的、更重要的使命。
岫烟瘫软在地,冰凉的青石板透过薄薄的衣衫
;传来刺骨的寒意。她望着丈夫绝情消失的方向,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心口的疼痛却远比这剧烈千倍万倍。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倾泻而下的寒夜月光,无情地、彻底地将她淹没、吞噬。这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权力与利益之上的政治婚姻,终究成了她一个人无法醒来的噩梦,注定了她终身囚于牢笼的金丝雀的命运。
而此刻的姬严,疾驰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夜风扑面,带来凛冽的清醒。心中对岫烟的那一丝歉疚,在关乎部落存亡的惊天情报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迅速被更宏大、更紧迫的危机感所取代。他只想尽快见到姬黄,将那份染着血腥与阴谋的情报,亲手交到能决定部落命运的人手中。
他却丝毫不知,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然潜行至他府邸外围的阴影中,远远地“目睹”了这场夫妻争执的全过程——那女子的绝望哭喊,男子的冷酷离去。黑影静立片刻,随即无声无息地退走,如同从未出现过,敏捷地向着王夫人所住院落的方向潜行而去。
一场新的、或许将直接针对他这块刚刚暴露出的“情感软肋”的、更加阴险毒辣的阴谋,已然在深沉的夜色中悄然酝酿。而岫烟这颗浸满绝望的、脆弱的心,是否会在这权力的旋涡中,成为下一枚被无情利用、推向深渊的棋子?轩冕城的夜色,愈发深沉难测,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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