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严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他看着眼前这些被蒙蔽、怒火中烧的长老,看着那个演技精湛、颠倒黑白的女子,再想到设计这一切、此刻不知躲在何处偷笑的姬环和王夫人,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涌,几乎要将他所有的理智吞噬!他双拳紧握,难道他姬严一生磊落,今日就要毁于这等龌龊伎俩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已成定局之际,一个略带疑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温和男中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咦?此处为何如此喧闹?大哥,你不是约我在西城防务司商讨军械图纸吗?怎会在此地?”
众人闻声,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只见少主姬黄正站在巷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手中拿着一卷显然是图纸的物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解,目光清澈地望向屋内。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在姬黄身后半步之处,柳湘莲正慵懒地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双臂环抱,那双碧绿得妖异的竖瞳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掠过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和义愤填膺的众长老,最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冰冷到了极点的弧度。
“嗬,”他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真是好大一场戏。怎么?我们日理万机、纪律严明的姬镇抚使,这是巡查城防,巡查到女人床上去了?这巡查的范围……倒是别致得很呐。”
他的话刻薄无比,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瞬间刺破了屋内那紧绷得几乎要爆炸的氛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清醒。
为首的大长老眉头紧锁,对姬黄和柳湘莲的出现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余怒未消,沉声道:“少主,柳公子,你们来得正好!且看看姬严做下的好事!光天化日,行此禽兽之举,简直丢尽了我姬家的脸面!”
姬黄缓步上前,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掠过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在姬严铁青却竭力保持镇定的脸上停留一瞬,看到了兄长眼中那深切的屈辱与一丝看到希望的光芒。他心中了然,转向众长老,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
“长老息怒。诸位皆是部落肱骨,阅历丰富。此事发生得突然,情节更是匪夷所思。请恕姬黄直言
;,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大哥的为人与品性,在座诸位长老应是清楚的。他自边境归来,一向严于律己,克己奉公,不近女色,岂是这等不知轻重、会在值守期间、且在新婚不久便沉溺酒色、行此苟且之事之人?此为其一,不合常理。”
他扬了扬手中的图纸卷轴,继续道:“其次,今日未时三刻,我确与大哥约好,在西城防务司商讨这批新到的弩机分配与布防图纸。大哥还特意叮嘱我携带图纸准时前往。试问,一个与人约好商讨重要军务的人,怎会转眼间就在此地……做出如此自毁前程之事?此为其二,时间矛盾。”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短匕,直指核心:“再次,即便……退一万步说,大哥真有什么不当之行,为何会选择在距离醉仙楼如此之近的地方?为什么还要约我见面,我见不到他,不会找他吗?他岂不是自爆丑闻?此为其三,地点与过程,疑点重重。”
姬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姬环,你口口声声指证大哥在此行不轨,那么我问你,此地比较隐秘,你怎会知道这里?我听说门是在外面上锁的,既然已经上锁,你为何笃定大哥在此处的?你为何如此笃定他是在与女子‘私会’?诸位长老,你们又为何会如此‘恰逢其会’,几乎分毫不差地出现在此地?这接连不断的‘巧合’,难道不更值得深思吗?”
他这一连串逻辑严密、直指要害的反问,如同拨云见日,瞬间将笼罩在事件上的迷雾驱散了大半,露出了其下可能隐藏的丑陋真相。
长老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逐渐被惊疑、沉思所取代。他们都不是蠢人,只是先前被那“捉奸在床”的冲击性场面和那女子的精湛演技所蒙蔽,一时激愤。如今被姬黄这冷静的分析一点醒,顿时察觉出其中的诸多不合情理之处。是啊,姬严平日作风有口皆碑,为何突然如此?时间、地点、人物的出现,都透着浓浓的刻意与巧合!
那地上原本哭得“凄凄惨惨”的女子,见到形势急转直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强自镇定,再次提高音量哭嚎,试图挽回局面:“明明是大人强行将奴婢掳来此处的……奴婢根本不认识什么环公子……呜呜……诸位大人要为奴婢做主啊……”
柳湘莲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充满不屑。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那女子面前,弯下腰,碧绿如深渊的竖瞳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而下:
“哦?掳来的?”他的声音低沉,“那你倒是给本座说说,他是怎么掳你的?是用左手还是右手?从醉仙楼哪条路过来的?是走的前门还是后巷?路上可曾遇到巡街的兵士?可曾碰到过任何一个路人?”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分,那非人的瞳孔咄咄逼人:你口口声声自称‘奴婢’,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哪家的奴婢?家主姓甚名谁?住在城中何处?你的卖身契在谁手中?嗯?”
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细节到极致的逼问,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瞬间将那女子精心编织的谎言外皮割得支离破碎!她被他那冰冷恐怖的气势吓得浑身筛糠般抖动,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万状地四处躲闪,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我…我……是从……路上没人看见……我是……是……”她根本答不上来任何一个细节!
她的反应,已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漏洞百出!
到了这一步,长老们心中已然雪亮!他们竟然被当成了除掉姬严的刀!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巨大愤怒,瞬间取代了对姬严的指责,让他们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尤其是为首的大长老,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那是极致的恼怒!
就在这时,姬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屈辱与怒火,彻底冷静下来。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他挺直脊梁,目光沉静而坦荡地迎向众长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丝沉痛:
“诸位长老明鉴!今日之事,从头至尾,便是一场针对姬严的、精心策划的污蔑与陷害!其目的,便是要毁我清誉,夺我权柄,甚至动摇部落根基!姬严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请长老们务必彻查此事,还姬严一个清白,严惩幕后主使之人!”
他的目光如电,倏地射向那瘫软在地、抖如落叶的女子,声音冰寒刺骨:“至于此女……背后受何人指使,用了何种手段,还须立刻严加审问,撬开她的嘴,揪出那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
形势,至此彻底逆转!
长老们面面相觑,尴尬、恼怒、后怕种种情绪交织。为首的大长老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如同闷雷,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姬严身上,语气复杂却带着决断:“此事……确有诸多疑点,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将此女立刻带走,关入地牢,派可靠之人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实情!姬严,你也随老夫一同去见族长,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向族长禀明
;!”
虽然依旧要去面见族长,但性质已然截然不同。从最初的被押解问罪,变成了主动前去说明情况,澄清污蔑。
姬严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他暗暗松了口气,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目光带着深深的感激,望向及时出现、智破危局的姬黄,以及那位言语刻薄却一针见血的柳湘莲。若非他们如同神兵天降,洞悉关键,巧言点破重重疑点,他今日即便浑身是嘴,恐怕也难以洗刷这莫须有的罪名,结局不堪设想。
姬黄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清澈而坚定,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信任。原来,姬严虽被姬环拉走,但他身边机警的亲卫并未远离,始终暗中关注。当亲卫见姬环将醉酒的姬严带入僻静民居且匆匆离去后,便心知不妙,一人留下紧盯动静,另一人则火速寻找姬黄报信。姬黄闻讯,深知大哥处境危急,立刻带上正好在附近的柳湘莲赶来,这才得以在最关键的时刻,扭转乾坤!
一场精心策划、几乎完美的桃色陷阱,就这样在兄弟联手与绝对的实力面前,被暂时击碎。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仅仅是一场漫长而残酷斗争的开端。王夫人与姬环的毒计绝不会因此而停止,只会变得更加隐蔽和狠辣。姬严与他们之间,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轩冕城上空汇聚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此事的发酵,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凶险,预示着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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