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他这人瞧着她夹了辣椒却不提醒,姜乐磨了磨牙,接过牛奶,稍稍缓解了嘴巴里炙烤一般的辣意。
她听到周泽轻笑一声,问:“就这么心虚吗?”
姜乐只鼓着劲吸着饮料,没说话。他倒也不在意,等她喝了一阵才又说道:
“这是第二次了。”
她咬着吸管抬眼看他,疑惑道:“什么第二次?”
一盒牛奶见了底,空气顺着吸管上涌,发出一阵哧溜的噪音。周泽目光下移,在她被辣椒蜇得红肿的下唇上看了两眼,这才默不作声地挪开了眼。
“没什么,只是觉得姜小姐好像对我那位‘豪门未婚妻’格外在意。”
啜吸的声音猛地停住,姜乐立刻便意识到他说的‘第二次’是指什么。
上次在机场的酒吧相遇,她嘲讽他别惹未婚妻生气,那是第一次。
今天她编排他为了豪门未婚妻抛弃初恋,这是第二次。
姜乐的嘴角抽了抽,从没觉得这人的好记性如此讨人厌。她抬眼瞧了他一眼,手里无意识地捏扁了牛奶盒,“……你好自恋。”
语气尽可能地讥讽,但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周泽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别人来与他搭话,他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许多。
姜乐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坐在这浑身不自在。何况这人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似的,总是神态自然地给她夹菜,端的是淡然的神色,做的事却是认真殷勤。
她总觉得桌上人的眼神似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看,有些意味深长。后来她被人盯烦了,也眯着眼笑看回去,那些看热闹的人反倒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
菜转了几圈,桌上酒意渐浓。众人喝酒尚且克制,虽是周六,不少人明天还有工作,不宜喝得太醉。
张岭喝得醉意熏熏,四处拉着人称兄道弟,他喝得脸通红,拉着人胳膊吹天侃地时,猛得一弯腰,吐了人一胳膊。
被他拽着的那个人半身都染上了脏污,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又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呕吐物的味道很快小范围地传开,众人捂着口鼻远离臭味的中心,不留情面地投去鄙夷的目光。
张岭被人搀扶着,仍半睁着眼嚷嚷:“都走什么呀!来啊,接着喝啊?”
姜乐嗑着瓜子瞧着那处的骚动,心里一阵发笑。周泽正在一旁与人交谈,扭头看到她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唇角也跟着勾了勾。
一场宴席热热闹闹地延续了很久,姜乐坐得疲惫,手机也快没电了,便不打算久留。她默默地起身去向田密密告别。
不知是因为屋里的温度还是酒意,田密密的脸被熏得微红,看向她时,眼睛中仍带着丝水意,就连酒窝都被幸福的泪水浸润过许多遍,湿漉漉地盛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水光。
姜乐终于忍不住在她头上揉了揉,笑道:“真是长大啦。”
她这话一出口,也不知戳到了田密密心里哪点柔软的地方,她嘴巴一瘪,猛地伸出胳膊搂着姜乐的脖子,头埋在她的身前,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
“姜乐,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不管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我真的一直都把你当做是我的好朋友。”
姜乐垂下眼。田密密个子不高,这会t儿搂着她,脚踮得很高,只凭借脚尖站着,有些摇摇欲坠的滑稽可爱。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手撑在她腰后,帮她稳住身体,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我当然也把你当作好朋友。”
她说出这句话,尾音却沉了沉。姜乐不知道,随随便便地断掉关系,不辞而别,算不算得上将人当做自己的好朋友。
但那段时间里,她过得浑浑噩噩,自厌自弃,甚至不敢面对自己,更不觉得自己值得拥有什么真挚的感情,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她的心很小,只能滋生出那么一点点情感,却总是吝啬地不愿意交付与人。
而田密密却像是与她相反的存在,真挚、热烈、勇敢,愿意将自己所有的热情毫无保留地交给别人。
姜乐沉默着,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句话说得没什么分量。
田密密似乎也觉察出了她低沉下去的情绪,她也安静地没有说话,没有去问那一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最后,田密密歪着头对她笑了笑,“姜乐,你结婚那天会邀请我参加吗?”
姜乐被她的模样逗笑,点点头,“前提是我有那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田密密冲她挤了挤眼,揶揄地笑道:“一定会有的,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包一个超级厚的红包!”
她勾起唇,缓慢地眨了眨眼,回了一句“好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告别后,姜乐的视线穿过人群,在那个清润如松的背影上看了两眼,转身走出了门。
北城即便下了雪,空气中也始终带着丝干燥的温度。地面上铺了一层薄雪,乱糟糟地被人踩出脚印,有些地方压成了薄冰,有些地方则积攒着要化不化的雪水,看起来脏兮兮的。
街上路滑,行人甚少,车也不多。
她不急着走,便站在酒店的门廊下抽着烟,抬头看那细微冷冽的雪花往下落。
这座城市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城建却没有跟上,四处尽是一些灰突突的老旧建筑,带着她儿时记忆里病态与陈腐的感觉。
无数人怀揣着梦想往这里奔赴,她却多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说到底还是与城市无关,只是她的心厌倦了这个地方,总是习惯性地选择逃离。
“什么时候回江城?”
有人脚步轻柔,在她身边站定,没有惊动一片落雪,声音也如晚风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