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林秀芬拒绝和姜全离婚,拒绝和她一起出去生活。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和林秀芬撒过娇,甚至见面时,都很少好言好语地和她说话。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对林秀芬的怨更甚于对姜全的怨。
可也只是怨而已,并没有恨。
只是姜乐时常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切,怎么去面对她。
虽然隔着很远,姜乐似乎能闻到落地窗后猪骨汤的香气,后来才意识到,那香气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飘来的。
一会儿,t屋里的人转身往外走。姜乐怕被发现,身形一闪躲到了一棵树的后面,嫌弃那树干不够粗,她干脆扒着树干爬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坐了多久,看了多久,她一直看着林秀芬忙里忙外,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菜品看着清淡,但必然是色香味俱全的。
姜乐呆呆地靠着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坐在这,不想动也不想走。
直到身后传来车轮的声响,她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
垂眸往下一看,一个挺拔如白杨的身影出现。少年穿着白衬衫校服,书包斜挎在身上,隐约可见锋利的肩骨、窄细的腰。他推着自行车缓步走过来,一张干净出色的脸从树的遮挡中显现出来。
姜乐这才知道,原来周家的“周”,便是周泽的“周”。
“平等”的错觉
“喂。”
周泽闻声回头,便见一个女生坐在低矮的树枝上,大半张脸隐在翠绿的树叶之后,只露出线条流畅的冷白下颌,略有些眼熟的嫩红的唇。
姜乐歪过脖子,探出头来,不正经地一笑:
“班长,你家住这儿啊?”
底下的人仰头望着她,眼睛被傍晚的光映成琥珀色,神情淡淡,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出现。
“你好像很喜欢待在高处。”
姜乐哼哼一笑,不作回答,神情如以往一般吊儿郎当。周泽却看到她眼睛红红的,里头没什么笑意。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轻轻巧巧地落地,随手拿起底下的棒球棍,慢悠悠地走过去。
纵使她在学校里的时间不算多,即便没有逃学时,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她自然知道周泽的存在——长相出众,成绩稳居前列,虽然性格冷淡了点,但足够招女生喜欢了。
姜乐打量着眼前的人,心里不禁感叹,也许校服才是最大的蒙蔽物,带给人一种“平等”的错觉。
学校里,所有人都穿着一两百块一套的校服,看不出什么高低贵贱、贫富差距,才会让人误以为大家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尽管周泽现在站在她面前,推着一个杂牌廉价的自行车。但她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从出生开始便是难以逾越的。
“你爸呢?”姜乐在周泽面前站定,棒球棍被她单手扛在肩上,长腿往人面前一挡,像个拦路的女流氓。
周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腿上滑过,瞧了瞧那根棒球棍:“你找他什么事?”
“男女之间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懂。”
他打量了姜乐两眼,对姜乐卖关子的行为似乎毫无兴趣,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往前走。
“啧,你这样的性格,真的有女生喜欢?”
“不劳费心。”
“你爸不在家是吧,他什么时候回来?”姜乐跟在他后面,棒球棍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声音。
周泽似乎是被这声音弄得厌烦了,这才站定、回身,眉头不悦地皱起,屈尊降贵地打发她:
“你见不到他,不如赶在末班车前回去。”
姜乐自动将这话理解成,他爸工作太忙,很晚才会回来,于是她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这人说话能不能言简意赅一点,我等多久才能逮着他?”
周泽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睛如水一样冷而沉静。就在姜乐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时,周泽却轻轻地笑了,嘴角向上勾起,莫名地有些清贵。
他回答:“这要取决于你的耐心和信仰了。”
“?”
“如果你是个有神论者,运气好的话,再等五六十年就能见到他了。”
这话说得故弄玄虚,让人摸不着头脑。姜乐本该觉得生气,却觉得他的语气凉得像水一样,不似在玩笑,反而隐隐地有些自伤的情绪在其中。反驳和追问都噎回了嗓子里。
周泽转身往家走,姜乐默默地跟在后头,饶是她这样干脆的性格,一时也决定不了进退。两个人一前一后,安安静静的,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短短的一截路,突然也变得有些漫长。
“你在这儿等一下。”周泽打开家门,头也没回地关了门。
姜乐看着眼前的大门,才猛地回过神来,不知他究竟搞的是哪一出,后知后觉地有些闷气。
今天出师不利,不然就先回去,下次再战。
周泽一开门,就看见姜乐站在门口,左手拄着棒球棍,右手叉腰,皱着眉,一侧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个被挑衅的河豚。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
姜乐不防他还会再开门,眼神迷茫地与他对上一瞬,连忙又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没有拆穿她,伸手递出一个袋子。
“被金属锐器刺伤要小心破伤风,下次进来走正门就行,门卫不会再拦你。”
姜乐本能地接过袋子,对面的人对她微微点头示意:
“不送。”
屋里,林秀芬正垂手站着,恭敬地低了低头:
“小周先生,饭都已经备好了。”
周泽点点头,“多谢。林姨,你也去吃饭吧,不用等我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