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兰馨院后,宋柠就被阿蛮扶着在窗边软榻上靠下,气息尚未平复,阿宴已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疾步而入。
老大夫仔细诊脉,片刻后收回手,捋须缓声道:“姑娘是寒气侵体,所幸昨夜诊治得当,已无大碍。老夫再开两副温养的方子,姑娘静心调养两日便可恢复。”
说罢起身往外走,阿蛮难得机灵地跟了出去取药方。
唯独阿宴仍立在原地,一双眸子凝在宋柠身上,忧色深重。
宋柠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轻声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么?你别担心,去忙你的吧。”
可阿宴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两步,行至榻边,屈膝蹲了下来。
他就这样仰起脸看她。
窗外淡薄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干净清绝的轮廓。
他肤色很白,唇色也很淡,却生了一双幽深的眼,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因担忧而蒙上一层朦胧水色,望过来时专注又柔软,仿佛他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小姐瘦了。”
折腾一日,又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他声音很轻,气息却像羽毛,若有似无拂过人心尖,“是阿宴没用,不能替小姐挡灾,只能眼睁睁瞧着小姐受罪。”
说罢,眼睫低垂,眸中水光潋滟欲坠,那股混合着自责与疼惜的神态,无端惹人怜惜。
宋柠心下一软,忙放柔声音:“这怎么能怪你?官府拿人,连父亲都无可奈何。况且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么?快别多想了。”
阿宴仍蹲在那儿,静静仰望着她。
那双眼太清澈,也太专注,竟看得宋柠耳根微热,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宋光耀的声音:“二姐姐。”
阿宴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随即敛容起身,垂首退至一旁。
宋柠抬眸望去,就见宋光耀亲自提着两个锦盒走了进来。
“三弟来了。”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宋光耀将锦盒搁在桌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姐姐昨日受了惊,又染风寒,弟弟心中难安。特地备了些上好的燕窝与人参,给姐姐补身子。姐姐可好些了?”
他的目光在宋柠脸上细细打量,掺杂着掂量与试探。
这位比她小两岁的异母弟弟,是最像宋振林的,也最懂审时度势。
宋柠扯了扯嘴角,露出浅淡疏离的笑:“劳三弟挂心,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说话间,目光掠过那些贵重补品,淡淡道,“不过是寻常风寒,何须如此破费。”
“姐姐这话见外了,自家姐弟,理当如此。”宋光耀在榻边绣墩坐下,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恳切,“说来……这些也是父亲让我拿来的。父亲说,前夜任由官差将姐姐带走而未阻拦,心中愧疚,又怕姐姐还生他的气,不敢亲自过来惹姐姐烦心。”
宋柠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细软的布料,心头一片凉意。
她自然明白,宋光耀今日来,一是为了亲近示好,二是替宋振林探她口风。
于是抬起眼,露出一抹温婉和缓的笑:“怎么会?官府依法拿人,父亲身为开封府判官,岂能知法犯法?更何况他还是一家之主,肩上担子重,许多事身不由己。我身为女儿,非但没能为父亲分忧,反惹他担心,本就该惭愧才是,怎会怨怪?”
她将过错轻轻揽到自己身上,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体谅。
宋光耀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切几分:“姐姐能体谅父亲难处,那是最好不过。父亲若知晓姐姐这般明理,定感欣慰。”
宋柠只浅浅一笑,未再多言。
见状,阿宴上前半步,朝宋光耀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却分外冷淡:“三少爷,小姐尚在病中,大夫方才叮嘱需静养歇息。”
分明是在下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