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的下午,天色依旧如铅,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那层笼罩在废墟上空的阴霾非但未散,反而愈低垂、粘稠,仿佛随时会化作实质的污浊雨滴坠落。风彻底死了,空气凝滞不动,唯有“金刚伏魔圈”散的金色光晕,如同一个倔强而孤独的奇迹,在无边灰暗中划出清晰的边界。
圈内圈外,仿佛两个世界。圈内气息澄净,却弥漫着压抑的等待;圈外,废墟的死寂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大地的、沉闷的恶意,正缓慢而坚定地积累、酵。
妙光王佛依旧静坐,但与前几日的极致内敛不同,此刻他周身的气息,如同深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已暗流湍急。身前,八十一枚琉璃心印依旧悬浮,但排列组合已然悄然变化。其中约半数心印,包括那枚新凝的“觉知之种”,光华彻底内敛,如同陷入沉睡,与他的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只是虚影。而另外半数,则光华流转加,彼此间的愿力丝线勾连更加紧密,隐隐构成数个小型的、攻击性与针对性更强的“心印阵列”。
他在为下一轮的、可能更加激烈的“渗透”做准备。经过三次试探,尤其是第三次“复合真意”引的剧烈反应,他已大致摸清聚合体的“痛点”与“耐受阈值”。接下来的渗透,不能再满足于细微的试探与扰动,需要更具侵略性,目标更明确,旨在扩大已有的“裂隙”,甚至尝试在聚合体那混乱的意识与能量结构中,制造新的、难以弥合的“伤口”。
为此,他需要从八十一枚心印中,遴选出那些针对性强、且彼此能够形成“协同”或“连锁”效应的组合。例如,将“寂灭印”与“破妄印”(针对执迷疯狂)结合,在“肉身之苦”与“疯狂之念”交织的节点,先以“破妄”真意撼动其疯狂执念的根基,再以“寂灭”真意直指痛苦核心,或许能引更彻底的“崩溃”效应。又如,将“接引印”与“无畏印”(针对恐惧)结合,在“沉沦恐惧”节点,先以“无畏”真意稍稍化解其恐惧,再以“接引”真意引导其对“光明”的扭曲渴望,或许能打开更深的缺口。
这需要对每一枚心印特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聚合体内部结构更精细的把握。妙光王佛的心神,此刻便沉浸在这复杂的推演与组合之中,如同一位统帅,在战前反复斟酌着每一支“奇兵”的投向与配合。
然而,他的“觉知”并未放松对全场的监控。尤其关注着两处关键的“变数”节点——井下聚合体,与柴房中的黑塔。
井下,那庞大的聚合体在经历了“休整”后,其“活跃度”明显提升,但“活跃”的方式,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不协调。磷光之湖的蠕动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而规律,而是时而加,时而骤停,时而局部剧烈翻腾,时而大片区域陷入近乎死寂的凝滞。那种低沉的脉动,也出现了节律的紊乱,仿佛一颗巨大而畸形的心脏,时而狂跳,时而漏拍。
更明显的是,其混乱的意志向外散的“恶意”与“饥饿”波动,不再像之前那样浑然一体、铺天盖地,而是开始出现一种隐隐的分化与指向性。一部分“恶意”更加焦躁、暴戾,持续冲击、试探着“金刚伏魔圈”的各个方位,尤其是阵法与大地连接相对薄弱的几处节点,试图寻找“硬碰硬”的突破口。而另一部分“恶意”,则变得更加阴冷、粘稠、充满蛊惑,持续不断地涌向柴房方向,并且其“低语”的内容,在绝望、同化、憎恶的基础上,增加了更多具体而扭曲的、关于“力量获取”与“报复方法”的暗示,仿佛在“教导”黑塔,如何利用他体内的那点邪气,如何“配合”井下的力量,去达成某些黑暗的目的。
这种“分化”,在妙光王佛看来,恰恰是前几次“渗透”,尤其是制造“内部矛盾”与“处理紊乱”的策略开始奏效的迹象。聚合体那原本混沌一体的混乱意志,在连续遭受“异质”真意侵扰、并需要同时处理内部“消化”、外部防御、侵蚀“种子”等多重任务的压力下,其有限的、基于本能的“处理能力”开始捉襟见肘,其“注意力”与“行为模式”出现了不自洽的割裂。一部分本能倾向于“防御”与“强攻”,另一部分则更执着于“侵蚀”与“诱惑”。这虽然使得它的威胁变得更加多面与难以预测,但也意味着其力量不再“凝练”,其内部协调性出现了裂隙。
而柴房内的黑塔,则是这“裂隙”效应最直接的承受者与体现者。
他蜷缩在角落,身体依旧间歇性地轻微痉挛,额头上冷汗涔涔。体内邪气的紊乱与刺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井下“恶意”的分化与“教导”性“低语”的加强,变得更加复杂与难以忍受。一部分邪气在那种“焦躁暴戾”的恶意影响下,试图冲撞体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另一部分则在“阴冷粘稠”的蛊惑下,更顽固地向心脉灵台渗透,带来一种冰冷的、仿佛要被同化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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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心神中的挣扎,也达到了新的强度。井下传来的、充满了具体诱惑与怨恨煽动的“低语”,如同无数细密的毒针,持续不断地刺向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妙光王佛布下的“静心守神”印记,则持续散着清凉,抵御着这侵蚀。而清晨时分悄然植入灵台边缘的那枚“觉知之种”,虽然依旧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其“存在”本身,以及它与“静心守神”印记之间那极其微弱的共鸣与“坐标”感,却在黑塔心神被黑暗潮汐反复冲击的过程中,如同风暴中一粒不动的微尘,始终在那里。
这带来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真实的变化。
在过去,当黑暗“低语”与体内邪气躁动达到顶峰时,黑塔的心神会彻底被怨毒、恐惧、疯狂所淹没,只剩下一片灼热的黑暗。但现在,在那黑暗达到极致的某个瞬间,他偶尔会突然感到一丝极其短暂的、抽离般的“清醒”。仿佛在滔天巨浪的颠簸中,有那么一刹那,他不再是浪中无助的扁舟,而是站在极高处,冰冷地、漠然地“看着”下方那个被黑暗吞噬、痛苦挣扎的“自己”。
这“清醒”刹那,短暂到不及一次呼吸,也毫无情绪,既不带来解脱,也不减轻痛苦,反而因为“看”清了自身处境的绝对绝望与扭曲,而带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寒意。但就在这“清醒”的刹那,灵台深处那粒“觉知之种”的微弱存在感,以及心湖边缘“静心守神”印记的清凉“坐标”,会变得相对清晰一丝。尽管依旧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或方向,但这“清晰”本身,仿佛在绝对的黑暗中,定义出两个极其微弱的、不同的“点”。
然后,浪潮再次将他淹没,痛苦、怨毒、低语重新主宰一切。但下一次浪潮顶峰,那短暂的、抽离的“清醒”与对两个“点”的微弱感知,可能会再次出现。
这种体验,对黑塔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更加可怕的折磨。它没有减轻痛苦,反而在痛苦之上,叠加了一种对痛苦本身的、冰冷的“认知”,以及一种对自身沉沦过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旁观”。他感觉自己正在被缓慢地、无可抗拒地撕扯、融化、拖入某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在这过程中,他偶尔还能“看”到自己是如何一寸寸下沉的。这比单纯的疯狂和痛苦,更让他感到彻骨的恐惧与一种扭曲的荒谬感。
“不……不要……停下来……杀了我……”他喉咙里溢出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嘶哑声音,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眼底的疯狂与怨毒,在这种反复的、抽离又沉沦的折磨中,开始混杂进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更深层次的、对“这种状态本身”的——疲惫与厌倦。尽管这丝“厌倦”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怨恨与求生欲淹没,但它确实如同最细微的裂纹,出现在了那被黑暗彻底浸透的心灵壁垒之上。
妙光王佛的“觉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黑塔心神的这种极其微妙的变化。“觉知之种”开始产生影响了,虽然这影响的方式和结果,或许与最初的设想有所不同。它没有带来“光明”或“希望”,而是带来了一种更冰冷的“觉知”与“旁观”,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唤醒”——唤醒其对“沉沦”过程本身的、本能的“不认同”与“排斥”,哪怕这“不认同”目前只表现为更深的痛苦与恐惧。
“种子”已在黑暗的土壤中,以其特有的方式,开始试图扎根。虽然这扎根的过程,伴随着土壤本身剧烈的“排异”反应与“种子”自身近乎毁灭的挣扎。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其他“裂隙”,也在压力下悄然显现。
墙下,长时间的囚禁、恐惧、对未知命运的等待,以及这凝滞压抑的环境,开始消磨众人本就脆弱的神经。格日勒老者的咳嗽越频繁剧烈,佝偻的身体仿佛随时会散架。巴图虽然依旧尽力安抚妻儿,但其其格眼中的惊惶已逐渐被一种木然的绝望取代,小巴特尔也因这沉闷的气氛而显得异常安静,不再哭闹,只是睁着乌黑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周遭。乌嘎依旧沉默,但偶尔抬起头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开始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的、仿佛困兽般的凶光,尤其是在听到柴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黑塔压抑的呜咽声时。
净心敏锐地察觉到了墙下众人情绪的这种缓慢而危险的“变质”。他持续不断的诵经与安抚,如同不断修补堤坝,防止恐惧与绝望的潮水彻底决堤。但堤坝本身,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而“潮水”也在不断改变性质,从单纯的恐惧,向着麻木、绝望、乃至潜伏的戾气转化。他只能更加专注地持诵,将更多愿力融入经文声中,试图稳住人心。阿木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紧紧挨着净心,小手拽着师父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依赖与紧张。
净尘坐镇阵法中枢,脸色凝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刚伏魔圈”承受的来自地下的冲击压力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增加。聚合体那“焦躁暴戾”部分的恶意,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反复冲击着阵法的薄弱点。虽然阵法依旧稳固,但维持其运转所需的愿力消耗也在稳步上升。他必须更加专注地调控愿力流转,确保阵法无懈可击,同时还要分心关注墙下和柴房的动静,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