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光王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瞬间压过了地下隐隐的嗡鸣与众人心中的惶惑。
净尘与净心闻言,精神皆是一振。老师平安归来,且话语中透露出“已明根源”、“需作一断”的意味,显然地宫之行虽险,却已达成关键目的。只是这“七日之内”,又让他们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与了结,恐怕就在这七日期限之中。
墙下众人,格日勒、巴图一家,乃至被重新捆缚丢回柴房的黑塔,也都竖起了耳朵。妙光王佛的话,对他们而言,是决定命运的风向标。
妙光王佛的目光,先落在白姑身上。她依旧静坐着,漆黑的泪水已干涸,在惨白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却仍以一种极低的频率微微痉挛,喉咙里那模糊的梦呓声也低不可闻,仿佛刚才地下的剧烈变化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活性”,只留下一个被空洞与痛苦填满的、勉强维持人形的躯壳。那“净业护身界”虽然稳固下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封镇如同绷紧的弦,而弦的另一端,系于深不见底的怒海之下,不知何时会崩断。
“净心,”妙光王佛看向嘴角带血、气息萎靡的弟子,“你已尽力,暂且调息。此间由吾接手。”
“是,老师。”净心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一松,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乏力,连忙依言趺坐一旁,闭目调息。
妙光王佛走上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温润纯净的琉璃光华凝聚,轻轻点向白姑的眉心。光华没入,白姑身体的微颤彻底停止,那梦呓般的音节也消失了,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昏睡,连最后一点“生”的气息都变得微不可察,若非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但与此同时,她周身那层琉璃色的“净业护身界”却明显凝实、厚重了几分,与地下那躁动源头的隐约共鸣,也被暂时压制到最低。
“以沉睡换稳定,暂封其识,固其藩篱。七日之内,她暂无大碍。”妙光王佛收回手,对净尘道,“然此非长久之计,封镇之力与井下邪源牵引角力,消耗甚巨,且随时日推移,井下反扑必愈烈。七日,是此封镇能保她灵识不彻底沦丧、躯体不被彻底同化的极限,亦是那邪秽聚合体被吾愿力所伤后,重新积蓄力量、可能动更大反扑的周期。”
净尘脸色凝重,问道:“老师,井下那邪秽根源,究竟是何等模样?我等该如何应对?”
妙光王佛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废井裂隙,缓缓道:“其形,乃无尽怨念、血肉、邪能,混合古邪残意,于未竟之邪恶仪轨中催生出的畸形聚合,无清晰灵智,唯余‘饥饿’本能。其性,贪婪暴虐,渴求一切生机灵性以填补其存在之空洞痛苦。其根,深植地脉污秽与古祭坛残迹之中,近乎共生。其力,庞大而混乱,然驳杂不纯,行动多依本能,弱点亦在于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上与白姑之关联,乃昔日仪轨所遗之‘锚’与‘渠’。白姑体内空洞,非仅被动承受,亦能微弱反哺、呼应井下邪源,使其‘感知’外界。鬼爪、岩生之流,乃沾染其气息之次等‘种子’。吾以愿力深入其核心,略作试探,已激其凶性,然亦窥其运转之枢与数处淤塞薄弱之节点。七日之内,其必因受创而躁动,竭力吸取地气、牵引‘锚点’以自补。若待其恢复,或会不计代价冲击地面,届时地脉震荡,邪气喷薄,此地方圆恐成绝域,白姑当其冲,魂飞魄散,沦为彼之食粮与延伸。”
净尘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七日之内,我等必须主动出击,在其恢复之前,彻底解决此祸?”
“然也。”妙光王佛颔,“然强攻硬撼,非是上策。其力虽驳杂,然量极庞大,与地脉污秽勾连甚深,蛮力破之,易引地变,反伤无辜,且难以根除,恐遗后患。”
“那老师之意是……”
“以法润之,以愿化之,以智解之。”妙光王佛目光清澈,话语中带着洞悉根源的智慧,“其本为怨念、痛苦、邪能之畸合,无自性智慧。吾等当双管齐下,地上地下,同时着手。”
“请老师明示。”净尘恭敬垂。
妙光王佛略一沉吟,便开始分派:“其一,地上阵法,需做调整加强。‘地火明光阵’主在净化地气、镇压邪秽散逸,然对井下核心直接干预之力不足。吾需在此阵基础上,叠加一‘金刚伏魔圈’,以无上愿力勾勒梵文真言于废井四周,构成一重隔绝、镇压、炼化之结界。此结界不仅可进一步阻断井下邪源对地上之侵蚀与牵引,尤其可护持白姑,稳固其封镇,更能作为他日深入‘解结’之前沿支点。净尘,你随吾日久,对阵法愿力流转已有所得,此‘金刚伏魔圈’之布设,由你主导,吾会予你阵图与核心真言种子。”
净尘精神一振,肃然道:“弟子领命,必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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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妙光王佛目光转向墙下,“因果牵连,不止白姑一人。墙下诸人,与黑莲寺、与井下邪秽,亦各有其缘,其心其行,亦关乎此间气数稳定。尤其那黑塔,凶顽未化,鹞子,痴愚深种,格日勒、巴图一家,惊惧不安,乌嘎,怨毒潜伏。此间人心若不稍定,惊惶怨气交织,易为邪秽所乘,干扰法事。净心调息后,你与阿木,当以佛法安抚其心,讲说因缘,晓以利害,至少令其不生乱心,不行恶举,若能生起一丝向善、安定之念,则更为佳。粥饭医药,不可短缺,以示慈悲,亦安其心。”
“弟子明白。”净尘点头,知道稳住后方人心,同样重要。
“其三,”妙光王佛的视线重新落回废井,眼神深邃,“亦是关键所在——井下那聚合体本身。其力虽庞,其性虽恶,然其构成驳杂,怨念纷乱,痛苦交织,此为其弱点。吾深入其核心时,感应到其中残存之无数痛苦意念,虽混乱疯狂,然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因痛苦之源、怨念之质不同,彼此间亦有微弱之排斥、撕扯。其行动依赖本能与少数相对强烈之集体怨念驱动,如同无头巨兽。”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吾之计,乃‘以愿为楔,分而化之’。吾将凝练无上慈悲正觉之愿力,化为无数细微‘梵音心印’,借其本能吸摄与内部缝隙,送入其核心淤塞薄弱之节点。此心印不主攻伐,而主唤醒、抚慰、疏导、分化。唤醒其混乱意识中残存之微末‘自我’记忆,抚慰其无边痛苦中或存之一丝对‘安宁’的渴望,疏导其狂暴怨念中或可引导之愤懑,分化其驳杂力量中本不相容之部分。不求一举净化,但求扰动其内部平衡,激其固有之‘痛苦’与‘矛盾’,使其自相损耗,削弱其整体之力与行动协同,为我等最终解决创造契机,或可于其中寻得彻底净化或封印之关窍。”
净尘听得心驰神往,又感责任重大:“老师此法,直指根源,润物无声,实乃大慈悲、大智慧。然此‘梵音心印’之凝练与送入,必定耗费老师大量心神愿力,且需精准把握时机,与地上阵法、白姑封镇乃至墙下人心变动,皆需呼应协调。”
“不错。”妙光王佛点头,“此七日,便是吾凝练心印、调整阵法、观察呼应、最终行法之期。地上地下,如同一体,牵一而动全身。你需稳住阵法,护持白姑,安抚人心,随时应对可能之变故。尤其需谨防那黑塔再生事端,此人凶性已深,怨气炽盛,易为邪秽所诱,若再生乱,恐坏大局。可将其单独囚于远离废井、阵法稳固之静室,严加看管,饮食由人送入,不必苛待,但绝不可再与外界接触。”
“是!”净尘凛然应诺。
“至于最终何时、以何种方式‘了断’,”妙光王佛望向西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然,“需观七日之变。或于第七日,邪秽反扑最烈、白姑封镇最危之时,内外交攻,一举定之。或于其内部分化加剧、出现可乘之机时,雷霆出手。届时,或许需有人深入井下,行最后之举。”
净尘心中一紧:“老师,您要再次亲身犯险?”
妙光王佛微微一笑,笑容中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解铃还须系铃人。此因果既由吾承接,自当由吾了结。你无需多虑,稳守地上,便是大功一件。”
此时,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朦胧的晨光驱散了最深的黑暗,却驱不散黑莲寺上空弥漫的压抑。废井中仍有淡淡的邪气溢出,如同伤口在渗血。长明灯的火焰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净心调息片刻,脸色稍缓,也起身聆听。阿木蹭到近前,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
妙光王佛摸了摸阿木的头,温声道:“莫怕。邪不胜正,此理亘古不易。你且随你净尘师兄,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持诵经文,安定自心,亦是功德。”
阿木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嗯!阿木不怕!阿木念经,等老师打败下面的坏东西!”
妙光王佛又对净尘、净心仔细交代了“金刚伏魔圈”的布设要点、梵文真言的书写规范、愿力灌注的节奏,以及安抚墙下众人时应注意的分寸与言辞。事无巨细,皆虑及周全。
交代完毕,妙光王佛不再多言,于废井旁寻一处相对平整之地,跌迦而坐。他并未立刻开始凝练“梵音心印”,而是先阖上双目,心神沉入最深处,开始仔细梳理、回顾、推演井下所见所感的一切细节,尤其是那聚合体的能量流转节点、怨念构成特质、以及那被激活的古老封印痕迹的残留气息。他要确保凝练出的每一枚“心印”,都能最大程度地契合目标,起到分化瓦解之效。
净尘与净心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坚定与凝重。七日之期,始于此刻。两人不再耽搁,净尘立刻召集还能行动的弟子与苗人护卫,开始按照妙光王佛的指示,准备布设“金刚伏魔圈”所需的材料——特制的、混合了檀香末、金银粉、朱砂的法墨,以及洁净的布帛、石板,并开始清理废井周围的地面,规划阵法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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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则带着阿木,走向墙下。他先查看了一下被重新严密捆绑、单独关押在另一处较坚固石室中的黑塔(由两名孔武有力的苗人护卫专门看守),又看了看依旧痴傻的鹞子,然后走向格日勒、巴图一家和乌嘎等人。
晨光中,净心苍白但平静的面容,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的笑容,他开始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对惶惶不安的众人讲述佛法中关于因果、业报、苦难与解脱的道理,讲述妙光王佛的慈悲与智慧,讲述地下邪秽的根源与即将到来的解决,告诫大家在此关键时刻,务必收束心神,不生恶念,不行恶举,互相扶持,静待转机。他并没有讲什么高深的东西,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安抚着他们惊惧的心灵,给予他们一丝微弱的希望。
阿木也在一旁,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背诵着简单的经文段落,虽然有些地方还记不完整,但那专注的神情,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宁。
格日勒老者听着听着,眼中的绝望稍褪,喃喃道:“七日……就七日……菩萨保佑……”巴图搂紧了妻儿,低声安慰。乌嘎依旧埋着头,但身体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
黑塔在单独的石室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和安抚的话语,眼中怨毒不减反增,牙齿咬得咯咯响,但被铁链和牛筋索死死捆住,又有专人看守,他只能将无尽的愤恨埋在心里,等待那渺茫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晨光渐亮,洒在荒凉破败的黑莲寺废墟上。废井旁,妙光王佛静坐如塑,周身开始有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琉璃光华缓缓流淌、凝聚。净尘带着人,开始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刻画下第一笔蕴含愿力的梵文。
七日之期,第一日,在紧张、忙碌、希望与不安交织的气氛中,开始了。
地下深处,那受到刺激和伤害的庞大聚合体,在短暂的暴怒与疯狂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蛰伏”与“舔舐”。痛苦的脉动并未停止,反而以一种更缓慢、更贪婪的节奏持续着,疯狂汲取着地脉中游离的稀薄秽气,以及通过那未被完全切断的、与白姑之间微弱的联系,尝试吸取着那一丝源自“锚点”的、带着特殊印记的“养分”。它那混乱的意志中,翻滚着对那“光明”的刻骨恨意与扭曲渴望,以及一种原始的、捕食者的耐心。它在等待,等待恢复,等待机会,等待将那个伤害它、又散着让它无比厌恶又无比渴望气息的“异物”,连同地面上所有的“血食”,一起拖入永恒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地上地下,光明与黑暗,慈悲与怨毒,智慧与本能的较量,在这破晓时分,进入了新的、更加关键的阶段。因果的丝线,在这黑莲寺的废墟上,在这七日倒计时中,悄然收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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