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下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实质。
妙光王佛周身那层淡淡的琉璃光晕,成为这绝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的光源。光芒柔和,却异常坚韧,将外界试图侵蚀的阴冷、污秽气息完全隔绝在外。他下落的度并不快,如同羽毛飘坠,身形稳如山岳。愿力感知如水银泻地,在黑暗中铺开,代替了视觉,描绘出这条倾斜、曲折、粗糙通道的每一寸细节。
通道内壁覆盖着滑腻冰冷的苔藓,散出腐败与淡淡腥甜混合的怪异气味。那些扭曲的、如同无数痛苦人面纠缠而成的古老纹路,在愿力感知中更加清晰,每一道刻痕都残留着微弱却顽固的邪秽意念,如同无声的诅咒与嚎叫,试图侵蚀闯入者的心神。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混乱的呓语与嘶鸣,直接作用于感知,令人心神不宁。
但这些,都无法穿透妙光王佛周身的琉璃光晕,更无法撼动他澄澈如镜的心神。他心如古井,映照万相而不染纤尘。下降约十数丈,通道渐宽,前方豁然开朗。
妙光王佛飘然落地,足尖触及的地面坚硬、冰冷,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琉璃光晕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区域,他已然置身于那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洞窟之中。
眼前景象,与愿力触须探查时感知到的画面重叠,却又因亲临其境而带来更直观的冲击。
洞窟极为宽广,高逾十丈,方圆数十丈,穹顶怪石嶙峋,倒挂着无数尖锐的、如同钟乳石般的黑色石笋,有些石笋尖端还在缓慢滴落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地面出“滴答”轻响,汇聚成一滩滩大小不一的污渍。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凝重,邪秽的气息浓烈了十倍不止,如同无形的、冰冷的潮水,无处不在。那些混乱的呓语与嘶鸣也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黑暗中、在岩壁里、在地底深处,不停地痛苦呻吟、疯狂嘶吼、怨毒诅咒。
洞窟中央,便是那座残破的黑色祭坛。
祭坛由不知名的漆黑石材垒砌,形制诡异,并非寻常的四方或圆形,而是某种不规则的、仿佛无数肢体扭曲缠绕而成的多面体。如今这祭坛已崩塌近半,巨大的石块散落四周,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烈火焚烧、甚至某种强大力量直接轰击留下的恐怖痕迹。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浸透了石材,即便岁月久远,依旧散着令人作呕的、仿佛凝固了无数怨魂的血腥气。祭坛表面,那些扭曲的人面纹路密集到了令人头皮麻的地步,即便在残破状态下,依旧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内旋转的诡异图案中心,散着一种吸摄心神、引人堕落的邪恶魅力。
而在祭坛的正后方,便是那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竖井。
井口直径足有三丈,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仿佛被难以想象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撑开。此刻,在妙光王佛琉璃光晕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漆黑邪气,正从井口深处源源不断地翻涌上来,在井口上方形成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邪云。邪云之中,不时闪过猩红的血光与惨绿的磷火,交织出种种扭曲、痛苦、疯狂、亵渎的短暂幻象,又迅破灭。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极致“饥饿”、“痛苦”、“怨毒”与“毁灭”欲望的意念集合体,正以这口竖井为核心,不断地、一波强似一波地向外辐射着它的“存在感”。
这,就是“聚合体”的本体所在,或者说,是其力量与意志最主要的宣泄口。
仅仅是站在洞窟中,直面这口竖井,就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然后拖拽进去吞噬的“引力”。这引力不仅作用于肉身,更直接作用于心神与生命本源,对任何蕴含“生机”或“灵性”的存在,都产生着本能的、贪婪的“吸摄”。寻常修士,哪怕修为不俗,若无特殊防护或坚定心志,在此地呆上片刻,恐怕也会心神动摇,气血沸腾,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口井,成为其“食粮”。
妙光王佛静立原地,琉璃光晕稳定地笼罩周身,将那股强大的、无形的“吸摄引力”完全隔绝在外。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仔细观察着洞窟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祭坛与竖井之间的联系。
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纹路,与竖井中翻涌的邪气之间,存在着一种能量流转的微弱痕迹。虽然仪轨早已中断,祭坛残破,但某种深植于此地结构与“规则”中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竖井中的“聚合体”散出的邪秽力量,仍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会被祭坛残存的纹路“吸收”、“转化”,然后通过某种方式,散逸到上方土层,乃至与地面那口废井、与白姑体内的“空洞”产生隐隐的共鸣。
“果然,祭坛是‘渠’,竖井是‘源’,而白姑……以及鬼爪、岩生他们,是当年仪轨选定的‘种子’或‘容器’,体内被种下了与‘源’同频的‘印记’。”妙光王佛心念明澈,“仪轨虽断,‘源’被重创封印,但‘渠’未全毁,‘印记’仍在。地气净化,阵法扰动,如同惊醒了蛰伏的‘源’,其散逸的波动通过残‘渠’放大,吸引了带有‘印记’的‘种子’,形成了如今的困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目光,最终完全落在了那口翻涌着无尽邪秽的竖井之上。
探查的最终目标,就在井下。但要如何探查?直接以愿力深入?那必将与“聚合体”的意念产生最直接的碰撞,结果难料。在洞窟中观察其“呼吸”与“辐射”的规律?这固然安全,但难以触及核心。
就在妙光王佛权衡之际,异变陡生。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这个“异物”的侵入,且并未像之前的“飞蛾”(鬼爪、岩生)那样被轻易“吸引”或“吞噬”,竖井中翻涌的邪云,骤然变得剧烈起来!翻涌的度加快了数倍,其中闪烁的血光与磷火也变得密集、刺眼!
“吼——!!!”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由无数痛苦嘶吼与怨毒诅咒叠加混合而成的恐怖咆哮,猛地从竖井深处爆出来!这咆哮并非单纯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意念冲击!充满了暴怒、不耐,以及一种被“低等食物”挑衅的、纯粹的恶意!
咆哮声中,翻涌的邪云猛然向下一沉,随即,一股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的、漆黑如墨、粘稠如浆的邪秽洪流,如同苏醒的巨兽喷出的吐息,从竖井深处狂涌而出,并非漫无目的,而是精准地、狂暴地,朝着洞窟中唯一的光源——妙光王佛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邪秽洪流所过之处,空气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地面残留的少许碎石瞬间被染成墨黑,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其中蕴含的混乱、疯狂、侵蚀、吞噬的意念,浓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恶毒符文!
这一击,远之前透过裂隙逸散的那点气息,也远鬼爪、岩生体内那点邪能烙印的爆。这是“聚合体”本体,在感受到“异物”侵入其核心领域后,出的、充满毁灭意味的“驱逐”与“吞噬”!
面对这排山倒海、充斥着无尽恶意的邪秽洪流,妙光王佛的神色,依旧无波无澜。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对着那席卷而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股纯粹、凝练、浩瀚、仿佛蕴含着无限光明与生机本源的琉璃愿力,自他掌心奔涌而出!这愿力并未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晶莹剔透的琉璃光壁,横亘在他与邪秽洪流之间。
光壁不大,恰好将他周身护住。但其上流转的琉璃光华,却散出一种万邪不侵、诸垢不染、亘古长存的中正、平和、坚定之意。
“轰——!!!”
漆黑粘稠的邪秽洪流,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琉璃光壁之上!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与能量湮灭并未生。那足以侵蚀金石、污秽灵性的邪秽洪流,在触及琉璃光壁的刹那,竟如同怒潮拍击在岿然不动的万年礁石之上,出沉闷的巨响,然后便无可奈何地向两侧分流、溃散!
“嗤嗤嗤嗤——!!!”
剧烈的、仿佛冷水泼入滚油的声响密集爆!邪秽洪流中蕴含的浓烈负面意念与侵蚀性能量,在接触到琉璃愿力的瞬间,便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被迅消融、净化、瓦解!黑气化为缕缕青烟消散,血光磷火黯灭,其中那些混乱疯狂的意念碎片,则在琉璃光华中出无声的、最后的哀鸣,随即归于虚无。
琉璃光壁,纹丝不动。光华流转,反而更加莹润剔透。
妙光王佛立于光壁之后,白衣如雪,纤尘不染。那毁天灭地般的邪秽洪流,竟不能迫近他身前三尺!
竖井中的“聚合体”似乎被这一幕彻底激怒了,或者说,那纯粹的、高品质的“光明”与“生机”,对它而言是极致的毒药,却也激起了它更深层、更扭曲的吞噬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