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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乌嘎,状态则更加诡异。他也在计数持诵,但眼神涣散,嘴唇开合间,那六个音节仿佛失去了所有意义,变成一串无意义的噪音。他的心思,完全被昨夜那短暂一瞬的“空白”和“声音的清晰陌生感”所占据。那感觉太奇怪了,就像突然从一场浑浑噩噩的噩梦中清醒了一刹那,看到了自己正在梦游的荒诞。虽然只有一瞬,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混乱的意识里。
此刻,他一边机械地念诵,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间囚禁他多日的石屋。斑驳的墙壁,冰冷的石板,栅栏外晃动的守卫身影……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显得那么不真实。而自己嘴里出的声音,也显得那么遥远、陌生。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念这些有什么用?这些念头如同鬼魅,在他心中盘旋。
“八百……零三……八百零四……”数着数着,乌嘎的思绪又飘到了墙外。鬼爪和白姑的异状,黑塔他们的恐惧,后寺那诡异的动静……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不确定和危险正在逼近。而自己,却被关在这石屋里,念着这该死的经文,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待宰的羔羊。
一股强烈的、想要破坏什么、逃离什么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用头去撞那坚硬的石墙!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守卫手中棍棒的恐惧,让他死死压下了这股冲动。他只能将所有的烦躁、恐惧、迷茫,都倾注到那干涩的持诵声中,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和扭曲。
“八百二十一!八百二十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青筋暴起。
门外的守卫敲了敲栅栏,声音平淡:“收声,心浮气躁,于你无益。”
乌嘎猛地停下,喘着粗气,瞪着栅栏外模糊的人影,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令人狂的计数。只是在心底最深处,那根名为“清醒”的刺,似乎扎得更深了些,伴随着更剧烈的痛苦与茫然。
……
墙下,晨光熹微。劳役即将开始。
黑塔和鹞子默默吃着粗糙的饼子,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昨夜鬼爪那边的动静,他们虽然没完全看清,但那压抑的痛苦嘶气和白姑诡异的低语,还是让他们心头毛。格日勒老者依旧沉默地咀嚼着食物,目光偶尔扫过远处被隔离的鬼爪和白姑,又迅收回,不知在想什么。巴图小心地将分到的一点点糖渍果干碾碎,混在稀粥里,喂给刚刚退烧、依旧虚弱的儿子巴特尔。孩子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偶尔会睁开眼,用懵懂的眼神看看父亲,又看看这片陌生的、残破的寺庙。
净尘带着人过来分配今日的劳役任务。他的目光先落在鬼爪和白姑身上。鬼爪蜷缩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似乎比昨日更加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所有精力。白姑则靠墙坐着,仰头望着渐亮的天空,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惨白,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不在此处。
“你二人,”净尘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感情,“今日可还能劳作?”
鬼爪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起头。他眼中布满血丝,那暗红的幽光似乎黯淡了些,但深处却多了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偏执的阴鸷。他嘶哑道:“能。”
白姑没有反应,直到净尘又问了一遍,她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二人今日不必随大队清理废墟。”净尘道,“寺后东北角,有一段坍塌的矮墙,砖石散乱,你二人去将其归整,清理出道路。自有守卫看顾。”他指派了这个相对独立、又仍在监视范围内的活计,既是观察,也是隔离。
鬼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寺后东北角?那岂不是……更靠近后寺那个方向?他低下头,闷声道:“是。”
白姑依旧无声。
黑塔、鹞子、格日勒和巴图,则被分配继续清理前日那片废墟。巴图因为要照顾儿子,被允许在靠近墙根阴凉处做些轻便的活计。
劳役开始,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搬运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但今日的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一种无形的紧张和窥探,在空气中弥漫。黑塔和鹞子干活时,总是不自觉地用余光瞥向寺后东北角的方向。格日勒依旧沉默,但清理瓦砾时,动作更加缓慢,仿佛在仔细感知着泥土下的每一丝异常。
寺后东北角,那段坍塌的矮墙附近。
鬼爪机械地搬动着沉重的石块,粗糙的石屑磨砺着他乌黑的指甲,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白姑则蹲在一旁,慢吞吞地将小块的碎石捡到旁边的藤筐里,动作迟缓得近乎凝滞,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
两名手持长矛的苗人守卫,站在十几步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他们,尤其是鬼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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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爪搬起一块半人高的断墙,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堆积处。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极其迅、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后寺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断壁和距离,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清晰的、规律的、如同心跳般搏动着的“潮汐”感应,却比在墙下时,强烈了数倍不止!那“同源波动”的诱惑,如同最甜美的毒药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感知,让他浑身血液都快沸腾起来!而与之相伴的、那净化“光热”的威胁感,也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烤着他的灵魂。
他闷哼一声,差点将手中的石块掉落。强行稳住心神,将石块扔在堆积处,出沉闷的响声。他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地上、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白姑,忽然停下了捡拾碎石的动作。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再次望向后寺的方向。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仿佛在“倾听”什么的神情。然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瞥向了鬼爪刚才目光扫过的方向,又迅收回,重新低下头,继续她那迟缓的捡拾动作。
然而,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出任何声音,但看那口型,仿佛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近了。”
鬼爪的喘息,骤然停止。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白姑的后脑勺,眼中爆出骇人的、混合着狂喜、恐惧与疯狂算计的光芒。
近了?什么近了?是那“同源波动”?还是那“路”?
他感觉自己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粗糙的石块边缘,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抠出了深深的痕迹。
而远处,涤尘精舍前的石台上,妙光王佛依旧静静跌坐,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他的神识,如水银泻地,笼罩着寺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气息的流动。
他“看”到了阿木心中那点微光在粗砺石板的警示下,变得更加凝实、坚定;“看”到了许多人心中开始真正审视自身的“顽石”与“荆棘”,哪怕只是模糊的感知;“看”到了岩生麻木中的绝望,乌嘎混乱中那一点刺痛般的“清醒”;“看”到了墙下黑塔等人的不安与算计,格日勒那沉默下的异样感知,巴图在苦难中依旧紧握的、对儿子的一丝温情。
他也“看”到了,寺后东北角,鬼爪那濒临崩溃的渴望与疯狂的算计,白姑那看似空洞、实则深处涌动着难以言喻“了悟”与“同步”的诡异状态。他“看”到了那“地火明光阵”持续的运转,以及其“偏差”所引的、针对特定“频率”的、越来越清晰的“共振涟漪”,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正在扩散,并开始吸引湖底某些沉睡的、污秽的“存在”。
光明照耀之下,心田的尘垢,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显现。顽石固然粗砺,荆棘固然尖锐,然,法雨润物,非一日之功。淬炼真金,亦需烈火反复。
妙光王佛心念澄明,不起波澜。他只是静静“看”着,如同最高明的医者,观看着病灶在药力下的种种反应。是溃脓,是消散,是异变,还是……在光明下,显露出更深层的、未曾预料的形态?
一切,皆在因缘流转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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