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七
子夜,万籁俱寂。流沙之地的夜空少见地露出了几颗疏星,冰冷的光芒如同神只偶尔瞥向人间的、不带感情的眼眸。黑莲寺后寺,尸林边缘,那片被妙光王佛连日以愿力结合地脉灵光反复“浸润”净化的区域,在星辉与稀薄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曾经弥漫的、如有实质的粘稠怨煞与血腥之气已然稀薄大半,至少在外围区域,空气虽仍显阴冷滞重,却不再令人闻之欲呕、心神错乱。那些曾如同活物般矗立、表面布满搏动暗红纹路的狰狞木桩,大半已化为焦黑、酥脆的残骸,在夜风中偶尔出轻微的、仿佛最后叹息般的“簌簌”声,散落成灰。地面那层诡异如凝血、踩之绵软的物质,也大面积硬化、龟裂、褪色,裸露出下层贫瘠但已无邪异波动的灰黄沙土。
然而,这片被初步“清理”出来的土地,并未立刻焕生机。它依旧死寂,弥漫着一种深沉的、被彻底榨干又惨遭荼毒后的“虚乏”与“荒芜”。地气虽然被梳理通畅,不再有邪力淤塞,但其本身蕴含的生机,早已在漫长岁月的污染与掠夺中消耗殆尽,如同久病初愈、气血两亏的病人,虽然脉络通了,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需要漫长而精心的调养,方能重新孕育出生机。
此刻,妙光王佛便站在这片“虚乏”之地的中心。他足下所立之处,正是前几日他以琉璃心光拔除的五个关键邪力节点之一,也是如今地脉灵光在此区域复苏、流转相对最为顺畅的一个“气眼”。
他没有静坐,而是手持锡杖,以杖尖为笔,以自身浩瀚愿力混合着脚下地脉灵光微微透出的淡金色辉光为墨,开始在身前虚空中,缓缓勾勒、刻画。
这不是攻击的符咒,也非防御的结界,而是一种更为古老、复杂、蕴含着他自身对“净化”、“生长”、“循环”大道深刻领悟的愿力法阵雏形——“地火明光净秽蕴生阵”。
此阵并无现成图谱,乃是他根据此地具体情况、自身愿力特性与复苏的地脉灵光状态,于静定中推演而成。其核心立意,在于“引地脉灵光为基,燃慈悲愿力为火,化污秽残渣为尘,蕴育一线清净生机”。
锡杖尖端,琉璃愿力流淌,在虚空中留下道道清晰而玄奥的轨迹。每一道轨迹的落下,都仿佛与脚下大地深处那微弱的灵光脉动产生共鸣,引来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地气升腾,融入愿力轨迹之中,使得虚空中逐渐显现的阵图,呈现出一种琉璃色为骨、淡金色为络的奇特光泽,既神圣庄严,又带着大地的厚重与承载之意。
阵图的主体结构,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内外三层的同心圆环。最内层圆环最小,光华也最凝聚,对应他足下这个“气眼”,是阵法的能量中枢与调控核心。中层圆环略大,轨迹繁复,连接着另外四个被拔除的邪力节点,构成一个稳定的五方结构,负责引导、均衡、放大净化之力。最外层圆环最为宏大,轨迹却相对疏朗,如同一个无形的、不断向外缓缓扩散的“场”之边界,将整个尸林核心净化区域笼罩其中。
在圆环之间,无数细密的、象征着“净火”、“化尘”、“蕴生”、“安镇”等不同功用的符文与纹路,被愿力与地气交织勾勒,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精密而有序的整体。随着阵图的逐渐完善,这片区域的气息开始生微妙的变化。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寒与死寂,被那琉璃金辉缓缓驱散、中和。脚下虚乏的土地,仿佛干渴的喉咙触及了第一滴甘露,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对那淡金色地气的“吮吸”与“接纳”之感。
妙光王佛刻画得极其专注,也极其缓慢。这不仅是对愿力操控的极致考验,更是心神与地脉深度交融、引导其按照特定“蓝图”构建能量循环的过程。稍有不慎,愿力轨迹与地气脉动错位,便可能引反噬,或使阵法效果大打折扣,甚至损伤刚刚复苏的脆弱地脉。他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星月光下闪烁着微光,周身愿力澎湃流转,与脚下大地、与虚空中逐渐成型的法阵,形成一个和谐而充满张力的共鸣整体。
时间在这无声而宏大的构建中悄然流逝。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极淡的鱼肚白。
就在法阵即将完成最后几处关键连接,内中外三层圆环即将彻底贯通、形成完整循环的刹那——
“呃啊——!”
一声凄厉、短促、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某种莫名共鸣感的惨嚎,猛地从黑莲寺前寺方向,隔着重重殿宇废墟,隐约传来!
是女子的声音!嘶哑,扭曲,仿佛正遭受着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酷刑!
这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后寺法阵构建时那玄妙的平衡与宁静!
妙光王佛正在刻画最后一道连接符文的锡杖尖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并非因惊吓,而是他全部心神正与地脉、法阵深度交融,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强烈负面情绪与奇异波动的惨嚎,如同一根尖刺,骤然扎入了这高度协调的“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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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颤,但对于正在构建的、精微程度要求极高的愿力法阵而言,已是干扰!只见那最后一道即将贯通的琉璃金色轨迹,光芒骤然明灭了一下,与预定连接点的地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错位与排斥!
“嗡——!”
虚空中的法阵光影剧烈波动了一瞬,三层圆环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滞涩与紊乱!虽然妙光王佛立刻以无上心念强行稳住,并未导致法阵崩溃,但这一下的干扰,使得这“地火明光净秽蕴生阵”在最终成型的那一刻,便留下了一处极其隐晦的、并非设计原意的“瑕疵”或者说“变数”。这“变数”并非破坏,而是使法阵的某些运转细节,与最初推演产生了一丝不可逆的偏差,其最终效果,或许会与预期略有不同,是好是坏,未可预知。
妙光王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锡杖稳稳定住,浩瀚愿力奔涌,迅抚平了法阵的波动,将那最后一道轨迹,按照已生的“偏差”状态,重新稳固、连接。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鸣响,以他足下为中心,轻轻荡漾开来。虚空中那庞大的、琉璃与淡金交织的三层法阵光影,骤然凝实,随即光芒内敛,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沉入了脚下大地之中,消失不见。
然而,一种无形而玄妙的变化,已然生。
以妙光王佛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那原本弥漫的“虚乏”与“荒芜”之感,如同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抚过,虽然未能立刻变得肥沃湿润,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与“排斥生机”的意味,却明显淡去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清新”与“通透”。脚下土地,对地脉灵光那淡金色辉光的“接纳”感,也变得主动、顺畅了一丝。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与黑莲寺其他未被深度净化地方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温和的“界限”——并非隔绝,而是这片区域自身开始形成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倾向于“净化”与“蕴生”的“场”之雏形。
“地火明光净秽蕴生阵”,成了。虽有小瑕,但根基已立。此后,它将自行运转,缓缓引动更深层的地脉灵光,持续净化此地残余污秽,并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尝试“温养”这片彻底枯竭的土地,为其重新孕育生机,打下最初、也是最艰难的基础。
妙光王佛独立于阵眼之中,闭目凝神,细细体悟着法阵与地脉链接后的每一丝变化,评估着那处“偏差”可能带来的影响。同时,他的神识,早已如潮水般蔓延向前寺,瞬间锁定了那声惨嚎的源头——
不是别处,正是寺墙之外,那临时划定的、墙下溃兵休息的角落。
出惨嚎的,是白姑。
……
前寺,墙下。
黎明前的昏暗光线中,白姑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指节因用力而白,仿佛要将心脏掏出来一般。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度痛苦的神色,五官扭曲,原本时而空洞时而闪过红光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撕裂。她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响,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并非鲜血的粘稠液体。
黑塔、鹞子、格日勒,以及被惊醒的巴图,都惊恐地退开几步,围成一个半圆,紧张地看着她。连不远处负责监视的苗人守卫,也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