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森林的夜,是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连风都吝啬地躲在厚重的树冠之上,不敢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潮湿泥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铁锈混合着陈旧油脂的气味,吸入肺里,带着微弱的灼烧感。灵气稀薄得近乎真空,修士在此地,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吐纳都艰难无比,恢复伤势、补充灵力变得极其缓慢。
临时栖身的山洞深处,篝火燃烧着捡来的枯枝,出噼啪的脆响,火光跳跃,在洞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洞外的黑暗更加深邃逼人。三十八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压抑的咳嗽声、伤痛的呻吟、粗重的呼吸交织,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林渊靠坐在最里侧的岩壁下,脸色在火光照映下依旧苍白得吓人。胸口的暗红结晶如同活物,随着他微弱的心跳一起一伏,散着不祥的微光。太初源种的力量如同疲惫的溪流,艰难地冲刷着规则之毒的侵蚀,每一次对抗都带来骨髓被碾碎般的剧痛。但他眉峰紧锁,并非全因伤痛,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思索。
他手中,握着那枚已完全融合为一的星锚令。令牌触手温润,非金非木,完整的星锚浮雕在火光下流转着内敛的银蓝色光泽,背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与之前滚烫的感应不同,此刻的令牌异常“安静”,只是持续不断地散着微弱却稳定的波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又像一个沉默的指南针,隐隐指向东南方向——韩枫现遗迹碎片的方位。
“领,喝点水。”苏雨柔递过一个粗糙的、用某种坚韧叶片临时卷成的水杯,里面是收集来的、经过简单过滤的露水。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连日奔波、布阵、疗伤,灵力消耗巨大,在这绝灵之地又得不到补充,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但她眼神依旧清明镇定,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军心。
林渊接过,抿了一口。水带着土腥和淡淡的涩味,滑过干渴的喉咙。“物资情况如何?”
“清点过了。”苏雨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疗伤丹药还剩十七颗‘回春散’,三颗‘断续膏’,都是最低品阶。恢复灵力的‘聚气丹’已耗尽。食物……省着点,还能支撑五天。最麻烦的是水,附近水源可疑,带有微弱的腐蚀性,长期饮用恐伤根基,需时时以灵力净化,消耗更大。”
石猛靠在对面的岩壁上,左肩断臂处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他浑不在意,闷声道:“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兽不见影,想打猎都没处下手。再待下去,不用敌人来,咱们自己就得饿死渴死。”
月璃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妖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闻言,她轻声道:“不止。这森林在‘吃’我们。很慢,但确实在吞噬生机和灵力。待得越久,虚弱得越快。我尝试感知地脉,现地气近乎枯竭,且……混乱驳杂,充满惰性,难以引动。”
众人沉默。绝灵之地,断绝补给,环境侵蚀,强敌环伺(猎星舟派出的“清扫者”不知何时会追来),每一样都是致命的威胁。他们就像坠入蛛网的飞虫,正在被无形的丝线一点点缠绕、收紧。
“东南方向的遗迹,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变数。”林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举起手中的星锚令,令牌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令牌与那碎片产生共鸣,绝非偶然。星锚会既然能在此界留下据点(寂静岭废墟),在这与之相邻的黑山绝地留下痕迹,也并非不可能。那里,或许有我们急需的资源,或许有关于星锚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他们’的线索,甚至……可能有离开此地的途径。”
“但同样可能是陷阱。”韩枫冷静地补充,他负责侦查,对危险最为敏感,“那遗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安静得过分,而且碎片周围的植被,有被某种力量‘排斥’的迹象,并非自然生长。我怀疑有残留的禁制,或者……其他东西。”
“再糟糕,能比困死在这里更糟吗?”石猛咧嘴,牵动伤口,疼得抽了口气,但仍硬气道,“俺们隐星,啥绝境没闯过?有路,总比等死强!”
苏雨柔看向林渊,等他决断。月璃也转过头,妖瞳中映着跳动的火光。
林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这些人跟随他出生入死,从流火城到晨星谷,再到这绝地,信任从未动摇。他不能,也绝不会让他们毫无希望地困死于此。
“遗迹必须探。”林渊最终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但需谨慎。韩枫,你带两人,明日拂晓先行,仔细探查遗迹外围,摸清地形、可能的入口以及危险迹象,切记不可深入。石猛,你伤势未愈,留守山洞,统筹防御,保护伤员。雨柔,你与我,还有月璃,待韩枫传回消息,再决定如何行动。所有人,抓紧时间调息,尽可能恢复,此地灵气稀薄,但并非全无,蚊子腿也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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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简洁明确,众人领命,压抑的气氛中重新注入了一丝行动的活力。绝境之中,有目标,就有希望。
林渊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继续与那顽固的规则之毒对抗,同时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手中的星锚令。完整的令牌似乎蕴含着更多的信息,或许能在进入遗迹前,获取一些先机。
所谓拂晓,在黑山森林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天光并未大亮,只是浓稠的黑暗褪去些许,变成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的昏暗。森林依旧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欠奉。
韩枫带着两名最擅长潜行和侦查的队员,如同三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东南方向的密林。他们修为最高不过筑基中期,在这绝灵之地不敢肆意动用灵力,只能凭借肉身力量和丰富的野外经验,在盘根错节的古木和厚厚的腐殖层间艰难穿行。
越往东南,那股令人不适的“排斥感”越强。并非实质的阻力,而是一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不适,仿佛踏入了一片被“厌弃”的土地。周围的树木变得更加扭曲怪诞,枝叶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色,地面的苔藓和菌类也稀少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人抵达韩枫昨日现碎片的地点。那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更多非金非木的碎片,大小不一,上面蚀刻的符文与星锚令上的同源,只是更加残破。空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和树根半掩的、倾斜的方形石制基座,风格古朴厚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韩枫压低声音,示意同伴隐蔽。他仔细观察着基座和周围,昨日匆匆一瞥未及细看,此刻越觉得诡异。基座本身似乎由一种抗腐蚀性极强的灰白色石材砌成,岁月在其表面留下了风雨痕迹,却几乎没有青苔或藤蔓直接附着其上,那些植物仿佛在刻意避开它。以基座为中心,半径约十丈的圆形区域内,植被明显稀疏低矮,土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没有活物痕迹,没有能量波动,也没有明显的阵法残留。”一名队员仔细感知后回报,“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好像这地方‘死’得太彻底了。”
韩枫点头,他也有同感。他小心地靠近基座,避开那些看似无害的藤蔓(在这鬼地方,任何东西都可能致命),用手指拂去基座侧面厚厚的积尘。灰尘下,露出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的符文刻痕,与碎片上的类似,但排列组合方式截然不同,似乎构成了一幅残缺的图案或……地图?
他取出拓印符纸(所剩无几的物资之一),小心地将这些符文拓印下来。接着,他绕着基座仔细搜索。在基座背阴面、被一大丛畸形灌木遮蔽的地方,他现了一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笔直向下的缝隙。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向内望去,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陈腐的、带着淡淡金属腥气的冷风幽幽吹出。
“入口?”另一名队员凑过来,低声道。
韩枫凝神感应片刻,摇了摇头:“不确定。风是死的,没有流动感,下面可能是个封闭空间,或者极其深邃。令牌有反应吗?”
负责携带与林渊手中主令略有感应的子令的队员取出令牌,只见子令上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一丝,但指向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斜指向基座下方的某个角度。
“看来入口不在这里,或者不止一个。”韩枫沉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标记位置,探查一下周边,确定没有其他危险或入口,然后回报。”
三人分工,迅而安静地以基座为中心,向外辐射探查。森林依旧死寂,但这种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没有妖兽,没有毒虫,甚至没有微生物活跃的迹象,仿佛所有的“生”都被这片土地排斥或吸收了。
就在他们即将完成外围探查,准备返回时,异变突生!
走在最外侧那名队员,脚下看似坚实的、覆盖着落叶的地面突然无声塌陷!他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出,整个人就向下坠去!
“小心!”韩枫反应极快,甩手掷出一道备用的攀岩索,精准地卷住那名队员的腰。但下坠的力量极大,韩枫被带得一个踉跄,另一名队员急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拉住。
塌陷处是一个隐藏得极好的垂直坑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利器整齐切割出来。坑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更加浓郁的陈腐金属气味涌出。而被救上来的队员,虽然只是短短一瞬,接触坑洞边缘的靴底,竟然出现了细微的、仿佛被时光加腐蚀的痕迹!
“这地方……果然邪门!”获救的队员心有余悸。
韩枫脸色凝重,示意两人后退。他小心地用长剑探了探坑洞边缘,剑尖触之并无异样,但当他试图将一缕微弱的灵力注入探查时,异变再生!
坑洞内骤然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微光!紧接着,以坑洞为中心,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看似天然的纹理,突然流动起来,如同苏醒的血管,亮起同样的暗红色光芒,瞬间勾勒出一个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复杂而邪恶的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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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阵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充满恶意和腐朽的气息。被光芒照到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度枯萎、灰败、化为飞灰!
“退!快退!”韩枫厉喝,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森林外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