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侍读体恤学生根基不稳,特命学生抄录《大兴会典》,以作磨砺。学生每日抄书,虽枯燥,却也受益匪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院中同僚,大多出身名门,学生一介寒门,与他们……说不上话。不过学生谨记老师与刘大人的教诲,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倒也无人为难。”
一番话,信息量巨大。
他说了自己被罚抄书,说了自己被孤立,但语气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与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最后,他还巧妙地将刘司业也拉了进来,点出自己一直在“谨记教诲”。
这番回答,既展现了自己的处境,又表现出了乎年龄的隐忍与沉稳。
“哼。”
刘司业的鼻子里,出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抄书?郭桓也就剩下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
他一开口,就让苏铭心头一震。
郭桓,郭侍读的名字。
刘司业直呼其名,显然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晾着你,不是要废了你。”刘司业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茶水想必苦涩无比,他却面不改色,“他们是要看你是否‘可用’,是否‘可控’。”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至于郭桓,”刘司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背后的人,是通政使李文。李文本事不大,却最善揣摩上意。”
通政使,李文!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铭眼前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面对的,翰林院侍读的刁难,并非私人恩怨,而是来自更高层级的授意。
“学生……愚钝。”苏铭的头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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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愚钝,你是身在局中,看不清楚。”刘司业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苏铭,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树,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可知,你那二甲第十的名次,是怎么来的?”
苏铭的心脏猛地一缩。
“学生不知,只当是侥幸。”
“侥幸?”刘司业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幸。那不是王尚书一人之意,而是有人在你老师当年的旧案上,又不动声色地,添了一笔!”
旧案!
周文海老师当年那道《清厘漕弊疏》引的构陷案!
“他们把你高高抬起,放到翰林院这个所有人都盯着的位置上,就是要看看所有人的反应,”刘司业一步步走回书案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铭的心跳上。
“看看那些当年受过你老师恩惠,或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会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有所异动。”
“看看永昌侯府那边,会如何处置你这个‘仇人之徒’。”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书案上,双眼如炬,死死地盯着苏铭。
“他们更想看看,周文海的弟子,是会成为第二个想去撼动大树的周文海,还是……”
“一把磨砺之后,更锋利,也更听话的刀!”
书房里,死寂一片。
苏铭只觉得呼吸困难,那股药草的苦涩味,仿佛钻进了他的肺里,让他五脏六腑都泛起寒意。
这京城的水,比老师说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不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