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斌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顿时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力。
他看着苏铭那张“真诚”的脸,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六品侍读官服的中年人,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瘦,留着一撇山羊胡,眼神锐利,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苏铭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编修苏铭?”
“下官苏铭,拜见郭侍读。”苏铭连忙上前行礼。
这位郭侍读,就是负责管理他们这些新晋编修的顶头上司。
郭侍读“嗯”了一声,从鼻子里出的声音,带着一股官僚特有的矜持与淡漠。
他上下打量着苏铭,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僚,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你的卷子,我看过了。”郭侍读缓缓开口,“字,还算工整。文章嘛,匠气有余,灵气不足。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引经据典,拾人牙慧。翰林院,要的是能为圣上分忧的真才实学,不是只会做文章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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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直接将苏铭在科考中引以为傲的“稳”,贬低得一文不值。
周围,钱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是,下官愚钝,谢郭大人教诲。”苏铭头垂得更低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哼,知道愚钝就好。”郭侍读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随手从旁边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最厚的,丢在苏铭面前的空书案上。
那张书案,位置在整个厅堂最靠外、最靠近门口的角落,冬冷夏热,人来人往,是最差的位置。
“这是你的位子。”郭侍读指了指书案,“既是新来的,就从基础做起。这本《大兴会典》,你先通读一遍,然后,手抄三份。记住,用院体标准字,一笔一划,不得有误。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抄书?
还是三遍?
这本厚如砖石的《大兴会典》,至少有十几万字,抄三遍,就是近五十万字!
这已经不是磨练心性了,这纯粹是刁难,是下马威!
钱斌等人眼中,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我靠!这老小子也太狠了!这是把咱们当复印机用啊!”林屿在戒指里破口大骂。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感激和喜悦。
“多谢郭大人栽培!”他对着郭侍读,又是深深一躬,语气真挚,“下官根基浅薄,正需如此磨砺。下官一定用心抄录,不负大人期望!”
他这番出人意料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侍读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也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苏铭那张仿佛真的在感激涕零的脸,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他盯着苏铭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挥了挥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里间。
“不识抬举。”
苏铭捧起那本厚重的《大兴会典》,如获至宝般地回到了自己的角落书案。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又在他背上停留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他坐下来,摊开纸张,研好墨,拿起笔。
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心无旁骛。
那工整呆板的院体字,从他的笔下,一个一个印在洁白的宣纸上。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从大开的窗棂照进来,给静谧的文渊阁镀上了一层暖光。
陆续有人停笔,收拾东西,准备下值。
钱斌路过苏铭的桌案时,特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抄录的成果。
字迹工整,无可挑剔。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小子,还真是个只会下苦功夫的书呆子。
他摇了摇头,与相熟的几位同年谈笑着离去。
当最后一个人也离开,整个文渊阁二楼,只剩下苏铭一人。
他依旧在抄。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窗外,他才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他的神识,像无声的潮水,悄然蔓延开来。
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