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衡应声,“往日空地堆满粮草秸秆,能遮挡大半视线。如今空地塌陷空置,视野通透,外围眼线站在林边,便能看清大半村内街巷院落。”
方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只顾着操心秋收晒粮,倒把外头蹲守的生人忘了。若是这片空地彻底通透,外人日日观望我们村内动静,属实被动。”孟石道:“那更不能空置。就算不能晒粮,也要找点东西遮挡视线,不能白白留给外人窥探的空隙。”
周衡颔首:“无需复杂物件。各家闲置的旧秸秆、枯树枝、废弃竹筐,尽数堆放在空地边缘,层层叠叠挡在塌陷土坡前。一来遮挡外围视线,二来可以压住松动浮土,避免塌陷范围继续扩大,一举两得。”
“这个法子好!”何翠道,“都是各家闲置杂物,不用耗费物料,随手便能凑齐,也不耽误秋收正事,寻常至极,看不出半分刻意防备的痕迹。”方俞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回去拉闲置秸秆。趁着日头还高,今日之内尽数堆放妥当。”柳桃道:“我家中还有不少去年留存的枯竹枝,堆放最合适,我一并拉过去。”许穗也道:“我整理些废旧藤网,可以盖在秸秆堆上,防风不散堆,固定得更稳妥。”
方俞推着木车往返运送秸秆,一车车枯黄老草整齐码放;柳桃的枯竹枝层层叠加,挡在最外侧;许穗的藤网覆盖封顶,牢牢固定杂物堆。
远处林边,隐约闪过一道黑衣人影,在外围驻足观望片刻,迟迟找不到半点窥探空隙,最终只能缓缓隐回树荫深处,再无动静。顾伯看着彻底遮挡的空地:“这下彻底安稳了。他在外头蹲守,看不见、探不着、问不出、查不到,日日耗着,纯属徒劳。”
何翠擦了擦手:“既然村南晒场彻底不能用,中央碾场又拥挤,往后各家晾晒粮草,不如借用东西两侧的田埂空地。我们东西田亩连片开阔,白日日照充足,晾晒效果更好,也不挤占公共碾场。”
方俞点头认可:“可行!只要规整出小块空垄,不影响庄稼生长,晾晒少量粮草、干果杂粮完全足够,能极大分担中央碾场的压力。”
人们正忙着手头上的事,周边却出了些动静。
“我不管你手头紧不紧!当初说好的租期,如今期限未到,你凭什么擅自反悔?这半亩坡地,我已然种上了杂粮,绝无退还的道理!”
林穗道:“周莽,当初租地之时,我便与你说过,此地是家中仅有的余田,若家中变故需收回,便要提前解约。如今我婆母病重,药钱无着,唯有这片坡地种些杂粮换钱,实在无力继续租给你,并非我刻意违约。”
“说辞倒是好听!”被称作周莽的男子冷笑一声,“白纸黑字的契书摆在那里,你一句家中变故,便想作废契约?天底下没有这般便宜的事!要么你赔我双倍租银,要么乖乖让我种到年末,二者选其一,没得商量!”
院中站着个身形魁梧的粗汉,正是周莽,他双手背在身后,满脸蛮横倨傲。对面的林穗还扶着她的婆母徐老氏。徐老氏咳喘不止,身子摇摇欲坠,眼神惶恐,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僵局。
周莽见林穗沉默,愈发得寸进尺:“怎么?无话可说了?我劝你趁早应下,莫要自讨苦吃!你一个寡居妇人,带着个病弱老妪,还想与我争辩?真闹到里正跟前,你违约在先,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林穗抬头:“当初租地,你明知我家境贫寒,刻意压低租金,我念你初来乍到不易,未曾多言。如今我婆母汤药不断,家中积蓄早已耗尽,那片坡地若是不能自己耕种,今年冬日,我们婆媳二人便要断粮断药。双倍租银我实在拿不出,还望你高抬贵手,退我田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周莽丝毫不为所动,“自家日子过不下去,与我何干?契约已定,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得!今日你若是不赔银钱,这地,你半分都拿不回去!”徐老氏听得心头焦灼:“穗儿……罢了……莫要争了……是我老婆子拖累了你……”
“婆母!”林穗连忙俯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无路可走,这地,咱们必须拿回来。”
安湄见状,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缓步走入院中:“周莽,邻里相处,讲究的是情理二字,你这般步步紧逼,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周莽闻声转头,嗤笑一声:“我当是谁,此事是我与林家的私事,与你们无关,劝你们莫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白芷道:“乡中租地契约,向来有变通规矩。若是户主家中突发变故、生计无着,可提前解约,只需退还剩余租金即可,从无双倍赔付的道理。你在外乡迁居而来,想来是不懂本地规矩。当初你租地,市价一亩租金三百文,你租下林穗半亩坡地,只付了一百文,本就是借着林穗心软占便宜。如今得了便利还不知足,反倒借机刁难孤寡妇幼,传出去,整个村落谁还愿与你往来?”
安湄安抚了几句摇摇欲坠的徐老氏:“契约讲究公平对等,你占便宜的在先,林穗请求退让在后。她并非无故毁约,是家中老人病重,生计被逼到绝境。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赶尽杀绝?”
周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契约上白纸黑字写了不得提前解约,我按契行事,哪里有错?难不成就因为她家境可怜,便能随意毁约?若是人人如此,往后乡中契约还有何用处?”
“契约守的是规矩,讲的是人心。”白芷道,“规矩之外,尚有乡情道义。若是寻常反悔,我们绝不插手半句。可如今是老弱病危、生计断绝的绝境,你死守刻板契约,逼人无路可走,绝非正人君子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