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期待”闪烁之后,是无尽的灰。
不是黑暗叶岚见过太多黑暗。苍白囚笼重置间隙的黑暗是有边界的,是关上门之后的“内”;混沌死地的黑暗是狂暴的,是无数碎片彼此吞噬的“战场”。黑暗尚有边界,尚有“无光”的可感知性,尚有“曾经有光”的记忆作为参照。
这是灰。
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绝对的中间态。没有上与下,没有前与后,没有内与外。甚至连“无”都不是因为“无”尚可被感知为“缺失”,而这里,连“缺失”的感觉都没有。
叶岚的意识微光沉浮其中,既非清醒,亦非沉睡;既非生,亦非死。
他只是“在”。
以一种最微弱、最被动的方式存在着。如同沉入深海最底处的一粒沙,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不知自己将往何处,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但偏偏,还没有彻底消融。
那些碎片还在。
灰烬的沉重、暗红的灼热、衰败的冰冷,以及无数无法归类的混乱光点它们仍在缓慢地缠绕、对抗、妥协,仍在以某种近乎本能的固执维持着这团脆弱的光晕。但它们也变得沉默了。仿佛感知到了这无尽灰境的某种本质,知道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任何燃烧都是浪费,任何衰败都早已生。
于是它们只是悬浮着,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它们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瞬间,也许是比整个迷宫存在时间更长的永恒那灰之中,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差异”。
不是光。
在这无边的灰里,光与暗早已失去了意义。任何光体都会被灰吞没,任何阴影都会被灰填平。
不是声。
灰是绝对的寂静。不是死寂那种充满威胁的沉默,而是彻底的、没有任何波动可能的静默。
只是灰的浓度,有了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深浅变化。
如同无限稀释的墨滴落入无限广阔的水中,那“不同”转瞬即逝,只在灰的背景上留下一道几乎无法称之为痕迹的痕迹。但叶岚的探知触须捕捉到了它那触须早已萎缩到只剩最末端的一缕,如同枯死古树上最后一片还未凋零的叶子,脆弱、干枯、随时可能脱落。
但它捕捉到了。
不是因为那深浅变化有多强烈。而是因为,在这无边的、绝对的、永恒不变的灰之中,任何“不同”,哪怕是最微小的、最短暂的、最无法确认的“不同”,都会像黑暗中的唯一一点火光那样,被任何仍有感知能力的存在所捕获。
叶岚“跟”了上去。
没有目的。
在这灰境之中,目的早已失去意义。任何“前往”都可能是原地踏步,任何“追寻”都可能是自我欺骗。那些深浅变化可能是幻觉,可能是他濒临消散的意识制造的最后涟漪,可能是那些混乱光点彼此碰撞产生的偶然波动。
没有期待。
期待是需要燃料的需要相信“前方有东西”,需要相信“跟随有意义”。而叶岚的燃料早已耗尽,在那无数次的破碎与重组中,在那无尽的重置与折磨中,在那最后的气息拂过又消散后。
他只是……跟了上去。
因为那深浅变化的灰,与他自身那些无法归类的混乱光点之间,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振”。如同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在茫茫人海中,被彼此心跳的频率所牵引他们不记得对方的脸,不记得共同的童年,甚至不记得自己曾有兄弟。但那一刻,那心跳的频率,让他们同时驻足,同时回头,同时望向某个方向。
叶岚的那些混乱光点,是从无数碰撞中强行拓印下来的与清理者的碰撞,与“失败之门”的碰撞,与苍白囚笼的无数次碰撞,与那最后的气息的碰撞。它们携带着不属于他的信息,不属于任何单一存在的碎片,不属于任何可以命名的规则。
而此刻,那灰的深浅变化,正以某种无法言说的方式,“触碰”着这些光点中最深处、最古老、最无法归类的那些。
不是共鸣共鸣需要相似的频率。
不是吸引吸引需要明确的方向。
只是一种……“认得”。
如同一个失忆的人,不认得眼前的面孔,却认得那面孔上某种表情的弧度;不记得任何名字,却在某个名字被念出时,心脏会莫名地收紧。
跟随的过程没有时间感。
灰的深浅变化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到几乎不存在。有时它们密集如雨,在灰的背景上留下无数转瞬即逝的涟漪;有时它们稀疏如夜空中最遥远的星,需要凝视永恒才能确认那一点微弱的不同。
叶岚的探知触须如同盲人的手杖,在绝对的虚无中,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探索。
触须无数次探入虚空,无数次什么也没有碰到。那深浅变化总是在触须即将触及的瞬间消散,如同梦境在醒来的边缘崩塌。但叶岚没有停止不是因为坚持,只是因为“停止”与“继续”在这灰境中早已失去了区别。
他只是“在”跟随着,如同他只是“在”存在着。
直到某一刻,灰,突然“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这里没有物理,没有可以撕裂的物质,没有可以裂开的结构。
而是那无差别的、绝对的中间态,突然出现了一道“缝隙”。
不是颜色上的不同灰的深浅变化仍是灰,只是浓淡之别。而这道“缝隙”,是彻底的、绝对的“不灰”。
缝隙之中,没有灰,没有光,没有黑暗。只有。
“空”。
又是那“空”。
叶岚曾感知过它一次。在“失败之门”崩溃的瞬间,在那古老阴影消散的刹那,他曾触碰到那“空”的边缘那是绝对的、纯粹的、不可触碰的“生”。他的探知触须只是在它的边缘停留了一瞬,便被那无法理解的本质所震撼,如同蝼蚁仰望星空,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试图理解永恒。
而这一次不同。
上一次,那“空”是闭合的、圆满的、自足的。它“在”,却不为任何东西而“在”。它只是它自己,纯粹的、绝对的、不可接近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