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什么人?逃犯?星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都不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民众,我就站在这里,如你们所有人所见,一名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在大半年前,洛索斯。科伊总长和他的小队在巡查中,于地表的一处建筑残骸中发现了我。他很震惊,疑惑于为什么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我告诉他,那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苏和说,“我也告诉他,这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我们是‘地表人’。”
“我最开始感到很害怕,以为这群士兵会伤害我。但洛索斯。科伊总长不仅将我送进了39号地底城,为我置办了联邦户籍,还将我安排进入39号地底城一区初级学校就读。目前,我已经从这里顺利毕业了。”苏和一边说,一边想,昨晚魏玟其实建议过她在叙述这些的时候要尽可能的情绪真挚语气动人一点,眼含泪光最好。
“你要以受害者、弱者的身份去讲话,不要去涉及胜负和对错,也不要去背那些法律条例,你的任务是以‘真情’动人。民众天然同情弱者,你的形象也天然有这份优势,一个17岁未成年的柔弱少女,你长得也很漂亮——虽然你有点高了,说真的,你得快有一米八了?”魏玟当时一边比着她的身高,一边教她:“但也不要嗫嗫嚅嚅,缩头缩脑,要有气度、有风骨,用华国老话说,‘经风不折、历霜更艳’,这样才是最容易受到支持的形象。也有利于你以后的发展,如果你想要走政坛这条路,我说过的,这就是你的首秀。”
眼含泪光,以情动人,她好像确实做不到。苏和想,也许地表人们的眼泪,早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风沙与射线下蒸发殆尽了。
她只能凭着感觉去完成自己的叙述:“不只是诸位感到疑惑。一直以来,我自己也很疑惑,我为什么过着这样的生活?‘地表人’为什么会存在?同为人类,为什么只有我们要这样朝不保夕的活着?”
“当时科伊总长告诉我,他对我们‘地表人’的存在并不知情,”苏和说,“他说他会替我去查一查。没想到再见,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了。”
“科伊总长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善良的军官。”说到这时,苏和看向冷脸坐在被告席上的凯特。克林顿,语气认真地说道:“我绝不相信他会如这位女士所说的,勾结星盗。”
凯特。克林顿看了一眼苏和,眼神漠然,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很动人的故事,女孩。”片刻的寂静后,被告方的男律师扶了扶眼镜,开口说道;“可在这里我的问题是,这其中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呢?”
“‘地表人’?新颖的词汇。”他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年轻人总有许多奇思妙想,我这里也有一个词语,‘天方夜谭’,也许能够恰如其分地用来赞美您的语言天赋。”
这确实是一个老练的律师。面对苏和这样的一个年轻、缺乏经验与勇气并且自述长期生活在地表依靠捡垃圾为生的“乡下人”女孩儿,他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判断并选择使用一种讥讽、强硬的姿态,想要扰乱她的心神。
只能说,如果苏和真的只是一个年轻无助的“被救助者”,他这样的招数大概是能够奏效的。
苏和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片刻后,她问道:“你认为这很可笑吗,律师?”
男律师的笑容不由微微一僵。
“我的身份信息是大半年前突然出现在联邦系统里的,这一点,所有想要验证的人是都可以轻易查到。”苏和眉头微拧,神情认真而严肃,她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我也并不是平白无故从沙子里蹦出来的一个人,我有父有母。我的父亲名字叫作苏钟武,39号行星未被判处流放前华国冬珠省丰山市籍。我的母亲林姝一,华国沪江市籍。我清楚地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我曾经拥有过的家庭。”
“我曾经委托洛索斯。科伊总长为我查询过我父母的户籍信息,结果是,我的父亲苏钟武被查出登记信息为未婚,居民状态登记为失踪。而我的母亲林姝一,则是查无此人。”她说道,目光看向法庭法官席和陪审团的方向,“法官,陪审团,以及所有旁观了这场庭审的所有人,都可以通过任何方式采取调查。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验证。纸包不住火,记录总是会留痕,今年是39号行星流亡第21年,我想也许……这世界上依旧存在着认识我父母的人。”
“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成这样,我不知道。但,被告律师,我虽然才正式开始读书第一年,但我已经懂得一个道理。”苏和定定地望着那名男律师,挺直身形,目光沉而专注:“那就是,当一切事实暴露在阳光下,灰飞烟灭的,必然会是假象的一方。你认同吗?”
“……”好几秒后,男律师才勉强地笑了笑,“当然。”
他放在桌下的脚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与这个年轻女孩儿的对视分明只有一小会儿,他本人甚至也并不在法庭现场而只是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出庭,但他在那一瞬间,却近乎本能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这女孩儿的眼睛是不是颜色太深了一些?眼珠也太大了一些……当被她的眼睛锁定时,那感觉真是有股说不出的令人发寒。
以至于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忽然脑子那么一滞,回过神来就已经失去了再开口的机会。
“从流亡星荒芜一片的地表重新回到文明社会,脱离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重新回到安宁平静校园,这一路我走了很久,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其中包括我所说过的洛索斯。科伊总长,39号地底城的军官警官,学校的老师,我打工餐厅的老板等等……有很多人。”苏和深吸一口气,“可就在我刚完成了我的初级学业,正要选择一所高级学校继续进修,人生终于要走上正轨的时候,这些联邦大人物们的一纸调令,我就被迫离开了好不容易终于得到的安宁生活,再一次回到生死一线的危险之中,最后现在不得不站在这里。我也只能站在这里,去拼得我人生的最后一线生机。”
“我就只想问一个问题。”她在最后说道,“为什么我,以及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仅仅只是想要活下去,就这么难?”
“气势不错。”坐下时,苏和听见身旁的詹妮。奎茵说道。
苏和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
昨晚在商议的时候,魏玟强调苏和要尽量使用最简单、最简朴的叙述方式,要符合她“失学少女重新读书”的形象,过程之中无论小失误还是情绪激动在她的背景故事下都是可以理解的,不用太过紧张,内容也不要涉及谁有罪无罪的法律议题,就只讲她自己的个人经历就好。
“你的任务和目标都很明确,就是拿得同情分。”魏玟说,“你的优势是很明显的,在这方面,被告席上没有一个人能跟你相争的。”
在坐下来时,苏和也不知道今天自己发挥得如何。她缓缓靠进椅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仿佛有一种多年淤积在身体深处的郁气终于吐出来的感觉。这是她来到地底城后无论是优渥的居住环境、丰富的食物,又或是充足的金钱都没有能够给她带来的。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从她独自求生的那一刻起,就永恒地萦绕在她的心底。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就那么难?
“总是很难的。”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们人类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实际上相比人类的社会,这规则在虫族之中要奉行得更为直接。”
“二号!”苏和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你醒了?”
“我的意识还处于苏醒之中。”二号说,“现在清醒的时间可能只能有两到三分钟,但随着恢复的进程,会变得越来越长。”
“那也是好事了。”苏和满心喜悦,“你……听到我刚才的说话了?”
“没有。”二号说,“但我有你的记忆。”
“……”苏和微愣了一下,转念想那好像也一样。
“而我为你的成长感到由衷地高兴。”二号说,“祝贺你,苏和。”
——舒展了。
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但苏和在这一刻,仿佛就是一种这样的感觉。
从共生的那一刻起,二号是陪伴了、见证了她所有变化的“人”,是老师、是挚友,是分享了一半生命的存在。
对着所有同类抒发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和质问,连带着心中的郁气一起吐出去,这是她的声音、她的生命在得以伸张;而得到二号的肯定、理解和赞许地旁观,苏和这一刻心想,这是我的灵魂终于在舒展。
苏和和二号在脑内交流的几分钟里,法庭上已经又经过了几轮辩驳。
今天的庭审,不利于她这一方的发展是,军部传回了关于洛索斯。科伊的调查结果。从各种已搜集的证据上来看,虽然因为宇宙法庭的最高优先级,目前军事法庭还没有对洛索斯。科伊进行传唤和正式审理,但情况对他很不利。
但据塔尼亚说,洛索斯。科伊虽然父母已经离异,但无论是父系还是母系双方姻亲都颇具能力,在首都星算是一二流的家族,正在积极为他活动,并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空间。
苏和和二号之间主要讨论的内容则是关于四号虫族的伤势,苏和对虫族信息素的接收和发送都不如二号本虫,当二号的意识醒来后,在她的引导下,苏和终于能够隐约地感觉到四号虫族的方位和状态。
还活着,但很虚弱,距离这里有一定距离,但也并不太远。
苏和感到安心。活着就好。
虽然二号如她自己所说,没能说上几句话就再次没了回应,但苏和的心情依旧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