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舌?为地表人发声?力量?苏和隐约能明白,魏玟口中所说的力量,是和二号、和虫族所追求的截然不同的一种力量。自己在这方面所知很少。
“我们的联邦是一个已经统一了多年的、高度发达的,已经脱离了内部武装斗争的完整整体。再这样一种庞大而运行稳固的机制之中,你作为个体能产生的影响是极小、极少的。”魏玟说,“当在乱世之中,在巨潮滔天倾覆只在分秒之间的环境里,这时候有人站在潮头,伸出手能够借取世界之舟的大势。但当到了稳定的海水中,波涛不兴,每个人的位置反而被固定住了,能荡出的涟漪慢慢变得极小。”
“战争其实从未消失。”她说道,“只不过在这片文明笼罩的世界下,绝大多数的战争都变为了没有硝烟、没有武器的‘软性’的作战。人们争所争的,求所求的,在权利与权益的领土上也许乍看来远没有荷枪实弹的真正战争那样残酷,但艰难程度,从来都是不相上下的。”
“你想要改变地表人的生活状态,这很难。我认为只有让地表人‘被看到’,让联邦正视所有地表人的存在,这样,地表人才可能有朝一日能拥有与联邦公民等同的权利,才能够吃饱穿暖,接受教育,有尊严地活下去。”魏玟说,“类似的事,在人类的历史上并不罕见。群体中步出先行者,后来者一步踏一步,最终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你想成为这个先行者,是吗?”她问。
“是。”在这个问题上,苏和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她说道:“我想。”
地表人群体的先行者。这无疑是曾经作为人类的苏和,最想要做到的事。
只是那时候朝不保夕,一抬头只能看见黄沙和死亡的阴影,连想都没有去想过那些更高处的东西。
苏和这时候坐在干净的室内、皮质的沙发中,眼前却好像忽然有茫茫的黄沙从外面、从悠远的记忆中刮来,那黄沙里掠过了很多张面孔、很多盏光影,那些脏污的、年幼的年老的面孔……一张张人的脸从记忆中鱼群般争先浮现穿过,她忽然能够无比清晰地想起见到它们的每一个场景;数不清是哪个寒冷得刻骨的早晨,她推开被沙尘掩埋的房门走出门,迎面望见从天地尽头滚滚刮起的黄沙穿透紫晶星,当时或许只想得起风沙的刺骨和饥饿的难熬,但这一刻那画面此时再呈现在脑中,竟忽然令她感到了一种格外苍凉的壮阔。
在这一刻,苏和忽然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理解到了魏玟口中所说的“意义”和“目标”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人的视野尽头忽然亮起的一盏灯,自意识到它存在的那一刻起,从此便走向了一条绝不会更改方向的道路。
她的脑海中,这一刻整个前半生仿佛翻书般地飞快闪动着,那些日复一日的饥饿干渴的时光,那些荒野与垃圾堆里看不见尽头的迷惘寻找,以及无的数和她曾经一样野狗一样瘦长的奔跑在垃圾堆里的身影……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面孔、警惕凶狠的眼、走廊上幼童凄厉的牙牙大叫、没有门框的房间里死去女人的尸体——这就是地表人。
这些零碎的记忆与画面如同满地落叶被风卷起,在苏和的思绪中有如洪流般地冲泄着。
她想,作为一名地表人,黄沙与垃圾间刨食长大的地表人,我最匮乏的原来并不是食物和水,清洁的环境、舒适的住所也并不是我最需要的东西。我生来最匮乏、最需要的,原来是魏玟所说的这些东西。
意义、目标,以及自由的意志。
她忽然明白,如果无法找到这些曾经看来远不如一片硬饼干重要的东西,那么无论身在何处,她都依旧会像现在这样时时感到无所适从,感到茫然迷惘。苏和,永远都会是曾经那个蹲在冰冷破屋中听着狂风扑打窗户、不知明日能在何处的地表人苏和。
“你回到地底的时间还并不长,可能并不清楚,在人类之中,一直以来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权益组织,各自为所代表的群体争取着整个群体的普遍利益。诸如妇女权益、儿童权益、某某职业权益等等。人们为他们所代表的群体奔走发声,通过不同的方式将自己的言论与意志撒播出去,引起其他人类的关注、思考、帮助等,以达到目的。”魏玟说,“这样的模式,是适用于现在人类社会的模式,也是我认为你以后要去做的、要学习使用与适应的一种模式。”
魏玟说着,微笑了一下:“当然,首先,苏和,你得变得小有名气。对绝大多数人类而言,名气都是极重要的衡量标准,没有人会有兴趣倾听一名无名小卒的声音。而现在,你就将要走出你的第一步了,亲爱的。”
苏和的眉梢在听见这句“亲爱的”时不适地微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她抛诸脑后。魏玟的话语实在令她很感兴趣,听她说这些话时,就像是慢慢地拨开了遮挡在眼前的风沙,苏和感觉到自己的胸中有一股情绪在涌动着。
“你说的是,”苏和问道,“这次宇宙法庭的庭审?”
“当然。”魏玟说,“宇宙法庭的庭审面向全民公开,它是你目前能够接触到的唯一一个正式的、重要的、拥有整个联邦上下的极高关注度的场合。如果你想要走上我所说的这条路,想要以为地表人群体发声、以地表人平权作为你的终生事业,那这一场庭审,就是你的首秀了,苏和。”
“……”良久的沉默后,苏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郑重地说:“我知道了。”
“所以,”魏玟往后靠了靠,露出个带着点调侃的笑容,“虽然你让那只蚯蚓抢了我的活,但我依然急迫地想来和你聊上一聊。因为发言稿固然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关于你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当然,最好也能让你明白我的重要性。我想人类和异类,终究有所区别。”
苏和:“……”
很可惜,她心想,我现在也并不能算作人类了。
“好好思考吧,苏和。”魏玟看上去对今天的交流是满意的,一边起身一边笑盈盈地说道:“这一次,你可不是配角,你是主角,女孩儿,回去想一想。抛开一切的其他立场因素不谈,我所说的,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警告?祝福?友善劝告?你随意理解。”。
离开了那间小休息室后,苏和一路都微微地走着神,回到主舱后,静静地找了个角落里坐下来。
魏玟所说的那些话语仍然回荡在她的脑海里,这时苏和已经不再去想这个人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只是专心思考着她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是你作为人类苏和的首秀。”
——“这是你面对整个人类联邦所发出的第一道声音。”
我应该在法庭上说些什么?苏和不再将整件事看做一项任务,而终于认真地冥思苦想起来,以她自己本身的角度。
地底城军警一致同意的观点是,不适合在这次的发言中提出或者过多加入“地表人”这个概念,以免这场庭审混淆主次、牵扯过广。
苏和认同这个观点,但在听了魏玟的一番话后,她也不想毫无提及。洛索斯。科伊等联邦士兵们,塔尼亚等地底城军警们,乃至吉姆。舒特这个半旁观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苏和想,她也应该有她自己的。
“我叫苏和,我今年十七岁又十个月,即将正式成年。我从出生起,就一直被遗留在地表……就一直生活在地表。”苏和默默地在心里斟酌着,“我的父母在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地表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不,这里有很多其他人,和我一样住在地表上。我们无法得到稳定的食物和水,环境恶劣,平时依靠捡垃圾为生……”
时间在苏和在心里的反复排演中很快过去,宇宙航舰的速度相较飞行器要更快得多,全速行驶下,半小时内便抵达了洛索斯。科伊所在的第六执行队宇宙基地。
氤氲着瑰丽深紫色光影的偌大宇宙之中,星云交叠间,被一顶泛着淡蓝色电光的巨大防护膜包裹着的人类基地静静漂浮在前方的真空中。遥遥望去,像只亮闪闪的泡泡。
隔着航舰宽大的玻璃窗,依稀可见有无数长短高低的各色建筑被包裹其中,在那层闪烁的蓝光下有种格外神秘的美感。
宇宙航舰像头入海的长鲸,由圆弧状的“头部”开始,缓缓地驶进了基地防护膜之中。
舰身在明亮的电弧中颠簸地震动着,直到终于成功停靠入港,最后重重地一震后,缓缓开启了沉重的舱门。
由洛索斯。科伊领头,一众联邦士兵们从舱门中鱼贯而出。
无论未来会如何,在脱离了漫长的、危机四伏的作战终于回到了“家里”的这一刻,大家的心情都是带着点轻松的。
——直到他们忽然意识到了眼前场景的异样之处。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这里……怎么这么空?”寂静中,一个士兵喃喃地开口,“发生了什么?”
他们此时正身处基地最大的停机坪内,除了宇宙航舰本身外,基地内所有的大小飞行器平时也大都停靠在这里。
在所有隶属于此的联邦士兵们的记忆里,基地里的这处停机坪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永远大小的飞行器密密麻麻地整齐悬停,这里总是仿佛一片充满了金属鱼群的海湾。
然而此时此刻,整个停机坪却空空荡荡的,只在最边缘接近出口的方位还剩下了零星几艘肉眼看去也破破烂烂得几乎不成模样的飞行器。
“我们的基地被人闯入了?星盗来打劫了?”一名士兵下意识地大叫道,“有星盗闯进来了?!”
“………”
后方走出来的地底城军警们眼观鼻鼻观心,不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