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一抬手,那些深蓝战服们率先坐了回去。
塔尼亚没动,直挺挺地站在那,显然是一定要等到一个回答。其他几名地底城军警也都站在她的身后。
高台上的升降玻璃缓缓开启,那名男督察员从玻璃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公式化笑容,来到塔尼亚的面前。
“塔尼亚女士,请你稍安勿躁。”男督察员说,“需要你们的技术指导与帮助,是在我们的任务执行队成功找到怪物巢穴之后。X号文件的内容你也已经知悉,请你依据联邦最高法律条例,全力配合我们的行动。退出,以及不利于共同推动任务进程的其他发言,请不要再出现,好吗?”
“你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巢穴?”塔尼亚语气沉沉,“那些仪器都有什么作用?既然需要我们的协助,我认为我和我的同僚有权利得知这项任务的必要信息。”
“很快了。”男督察员微笑,“探测仪器的工作记录显示,就在明天,我们已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能够找到‘虫巢’。”
但第二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仪器有专人负责使用,术业有专攻,塔尼亚女士。不同部门的贸然磨合总是容易产生摩擦,诸位都已从业多年,还请时刻记得,以完成工作作为第一目标。”
说最后一句话时,男督察员偏头往深蓝战服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显然同时也在说给这些人听。
既然督察员参与调停,塔尼亚略作思考后,选择了接受,她说道:“他们需得像我们受到伤害的同僚致以歉意。”
男督察员扬了扬眉。
“我拒绝。”深蓝战服的队长开口道,面罩遮蔽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已经带着浓浓的嘲讽,他朝塔尼亚的方向轻蔑地一扬手:“去投诉我吧,女士。任务结束时,你会拿到我的队伍编号。”
“好了。”男督察员在他们中间举起双臂,“回到位子上去。我们的飞行器即可起航。”
塔尼亚转身走了,不过并没有回到她常坐的那片区域,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何警官的方向走来。
苏和听见何警官发出烦躁的叹气声。
“借过。”塔尼亚说道。
苏和微微侧开腿,擦身而过间,两人的双眼短暂地对视。
地表风沙的吹拂使得塔尼亚脸上的细纹与斑印变得格外明显,她的头发上沾着沙子,看起来有些苍老,但那双鹰一般窄而锐利的苍绿色双瞳却仍旧精神有力,颇具压迫感。
这双眼在掠过苏和后,停在何警官的座椅前逼视着他。
“你有什么打算?”塔尼亚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什么打算?”何警官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别开目光,“我哪有什么打算啊?我只想快点回地底城啊!他们不是说快到地方了?早点弄完早点走嘛!”
塔尼亚眯着眼盯着他,然后她对小孙说道:“让开。”
“啊?啊。”小孙赶紧就挪到边上去了。
塔尼亚在他的位子上坐下来,带着厚实皮套的手掌搭在何警官的扶手上:“说说你知道的。”
何警官翻了翻眼睛,直摆着手:“哎哟,我哪知道什么嘛,我知道你都知道的啊,当时开会都一起的,你也在的啊。”
塔尼亚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他。
何警官头很痛的样子:“别这样,塔尼亚,我劝你一句,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到时候到了地方,咱们做点能做的事,然后老老实实签点保密协议之类的,咱们就回去了呀。”
飞行器已经腾空了,看他什么都不肯说,僵持了片刻,塔尼亚说道:“现在我作为地底城领队人,你,和你们俩,从现在起跟着大部队行事。”
她瞥了苏和和旁边瞪大眼睛偷听显得有点呆头呆脑的小孙一眼,补充道:“这是命令。”
“哎哟。”何警官说,“没必要吧!”
塔尼亚没搭理他,起身穿过这排座位,朝着自己常坐的位置走去。
听见身后没动静,她站在过道回头看了过来。
何警官:“……走吧走吧,咱们坐过去。”
苏和对此没什么反应,小孙倒是挺高兴。他觉得人多总比人少好,有安全感。
他在局里人缘其实还不错,一过来就和小李等几位警官聊起天去了。
何警官还是紧挨着苏和,他坐下后,扭过头小声而殷切地对苏和叨念道:“苏和啊,我一直以来对你不错吧,待会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事,你可得保我、保咱俩平安啊。”
苏和不喜欢他离自己这么近,皱着眉往边上坐了一个位置。
何警官顿时急了,“哎苏和,苏和啊!”
飞行器停在一处避风的位置,夜色深浓,主舱室的大灯熄灭,机上的众人进入了休憩时间。
苏和又去了一趟餐车,往肚子里填了一堆东西后来到盥洗室里,放水把自己浑身冲了一遍。
这种大型飞行器上的储水量是很多的,供给他们这几十人吃喝拉撒——按正常食量计算,能够充足供应一个月以上。
苏和站在穿衣镜前,抬手关闭了盥洗室的大灯。
镜中幽幽的应急光源投映出她的脸,这张陪伴了她十八个年头的面孔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轮廓要比几个月前饱满了,那些因长期饥饿、恶劣环境而干瘪的肌肉重新充盈了起来,将皮肤撑出了一种壮实有力的线条,透着股健康的硬度和光泽。
苏和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虽然很像,但这应该并不是全然的她自己的长相。苏和对自己的脸记得很清晰,她的五官分布相对窄,遗传自她的母亲,算是清秀好看。而现在,她的整张脸就好像那些充盈起来的肌理一样——“撑开了”。
整个五官微妙地移动了位置,长相还是那副长相,给人的感觉却从一种紧巴的安静,变成了一种隐隐带着攻击性的舒张。
“这是由骨骼的密度变化引起的,”二号说道,和她一起注视着镜子里的身影,“人类对于自身与同类五官的外型有着极高的关注,不过你生长期的年龄可以解释这一点。”
苏和一边点头,一边尝试着接触了拟态。
盥洗室里没有监控,灯光也熄灭了,无人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银色的、金属般的外壳从眉梢眼角处蔓延而上,覆盖了原本属于人类的脸庞。弯钩般锋利的尾部攀上洗漱台,无意识地拨动着池中清澈温热的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