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春枝宛秋叶,霓虹灯迷影多数。
寒风也趁纸鸢季,朝暮更替几分道?——北陌夜归客
夜色如墨,我从桃源乡田保村的喧闹婚宴抽身,驱车驶入鹭岛。仲春的暖意在白日耗尽,只余一轮残月泼下惨白的光。同窗范春金与新娘王宇的圆满尚在胸中酵,可当夏至将黑色越野停在软件园二期街角,一种抽离感却如潮水涌来。
他推开车门,北陌街灯橘黄而孤清,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夜风狡黠,钻入领口,竟带冬日般的凛冽,刮得脸颊生疼。仲春本该纸鸢满天,这风却如命运恶意的玩笑。他紧了紧风衣,抬头,凤凰木的嫩绿在灯下显出枯黄,宛若深秋。视觉与触觉的错位,让这场春寒格外突兀。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火点在黑暗中明灭。烟雾带来微痛与眩晕,驱散些许酒意。四周寂静,唯有远处高架卡车的沉闷轰鸣,和写字楼空调外机困兽般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在深夜里无限放大,敲击着他混沌的耳膜。
“嗒、嗒、嗒。”
一阵极其规律且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死寂。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毅。夏至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缭绕的青烟,他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迎面走来。那人走姿极其端正,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在这个有些潦草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充满秩序感。
待那人走近,路灯的光晕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面容——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严肃与不苟言笑。正是邢洲。
“邢洲?”夏至有些意外地掐灭了烟头,“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邢洲在距离夏至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姿依旧笔挺如松,他微微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透着一股《新闻联播》主播康辉般的浩然正气与严谨“夏导,我刚从南亭数据中心回来。下午你走后,那边反馈了一个关于微服务治理的小bug,我已经带队修复完毕。想着你可能在加班,便顺路过来一趟。倒是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
“刚从春金婚宴回来,酒喝得有点多,想走走醒酒。”夏至笑了笑,拍了拍邢洲的肩膀,触手所及,是西装硬挺的质感,“老邢,你这工作狂的属性真是越严重了。大半夜的去折腾什么数据中心,不能明天再说吗?”
“今日事今日毕,拖到明日只会增加后续的风险系数。”邢洲一本正经地回答,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尤其在这种核心节点上,容不得半点马虎。夏导,倒是你,身上有酒气。空腹饮酒对胃黏膜刺激很大,你晚饭没吃好吗?”
被邢洲这般细致入微(却又有些死板)的关怀弄得有些无奈,夏至正欲解释,一阵急促且欢快的运动鞋踩踏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充满活力的大嗓门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哟!我当是谁呢!大半夜的在这儿演《午夜凶铃》呢?原来是咱们夏大导和康辉大哥!”弘俊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身前,手里还提着两瓶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冰镇汽水。他今天穿了件印着夸张涂鸦的卫衣,头上反戴着一顶棒球帽,满脸的青春洋溢与这个清冷的北陌街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出一声夸张的满足叹息“哈——痛快!这大半夜的,没睡觉的除了咱们,估计就剩便利店的热狗了。夏导,你猜怎么着?我刚才去买宵夜,碰见小鈢了,那小子正拿着个手机支架在江边录什么‘深夜普法’的短视频呢,拦都拦不住!”
“深夜普法?”邢洲眉头微蹙,一脸严肃地看向弘俊,“弘俊,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在公共场合喧哗、甚至是进行未经许可的拍摄,不仅违反市容管理条例,还可能涉嫌扰民。小鈢这种行为极其不理智,我建议你以后少跟他掺和在一起,以免沾染不良习气。”
“得,康辉老师又上线了。”弘俊翻了个白眼,把另一瓶汽水塞进邢洲手里,硬是把他那套严苛的自我管理准则给堵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夏至,脸上露出了招牌式的、犹如朱广权附体的快口笑容“夏导,您可别听老邢在这儿上纲上线。这叫生活!这叫都市夜归人的烟火气!您说是不是?这大半夜的,月黑风高,正适合咱们这些搞IT的出来吸收点天地精华。对了,您那婚宴吃得怎么样?新郎官没哭鼻子吧?我跟您说,我要是结婚,绝对不整那些哭哭啼啼的玩意儿,我得请个二人转班子,整点实在的……”
弘俊这连珠炮似的调侃,硬生生把原本有些孤清的氛围给搅得热闹了起来。夏至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真挚的伙伴,心中那点因深夜独行而滋生的寥落感顿时烟消云散。就在这时,又一波人马加入了进来。
温和圆润的笑声从侧面传来“弘俊,你这嘴巴若是能闲上半刻钟,估计比老邢戒掉工作还得难。”
众人转头,只见苏何宇正从不远处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挂着邻家大哥哥般温暖而略带羞涩的笑容,步伐轻盈,宛如春日里的一缕和风,恰恰是尼格买提气质的完美具象。他走到众人面前,将保温袋递给夏至,柔声道“夏导,我知道你今晚有婚宴,怕你吃不好,特意在家里炖了点山药排骨汤,用保温瓶装着,应该还是温热的。你趁热喝点,暖暖胃。”
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山药的清甜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钻入众人的鼻腔。在这微凉的春夜里,这抹香气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夏至心中一暖,接过汤瓶,感受着瓷瓶传递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度,仿佛握住了某种坚定的支持。他喝了一口,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酒的灼烧与夜风的寒凉。
“何宇,这太破费了。”夏至由衷地说道。
“不破费,顺手的事。”苏何宇微笑着,目光扫过众人,“大家都还没睡呢?刚好,我来的时候碰到墨云疏和沐薇夏了,她们去停车场取车,应该马上就到。对了,刚才群里鈢堂说他在江边,柳梦璃和李娜也在附近吃宵夜,要不要叫大家一起过来?难得这样的深夜,大家都在。”
“好主意!”弘俊一拍大腿,“正好我刚买的汽水一人一瓶分不完,人多了正好消化库存!”
于是,在这北陌归客的街头,一场即兴的深夜聚会就这么荒唐又合理地展开了。不到十分钟,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墨云疏和沐薇夏下车走来;又过了几分钟,鈢堂举着个自拍杆,上面还挂着个毛茸茸的卡通玩偶,一路小跑着过来,嘴里还在对着镜头念叨“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安笙’的团队精神,深夜一点半,依然在为了项目的顺利进行而奔波……哎?不对,我现在是在录普法短视频来着……”
他话音未落,弘俊一把抢过他的自拍杆,顺手挂在路边的树枝上,笑嘻嘻地拍了拍鈢堂的肩膀“得了吧您内,撒贝宁附体也没用,赶紧过来集合,何宇哥带了排骨汤!”
被唤作“撒贝宁”的鈢堂也不恼,嘿嘿一笑,顺势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薄荷糖,分给大家“来来来,吃完宵夜含颗糖,防止蛀牙。我刚才在江边转了转,灵感如尿崩,已经构思好了一个绝妙的营销策略,待会儿回去我们就……”
“就你屁话多。”林悦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和晏婷、毓敏、韦斌、李娜等人正从地铁站口走来。林悦手里还提着几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薯片和卤味。她把袋子往夏至身边的石凳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拿出一包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夏至,你回来得正好。下午你不在,邢洲把安笙那边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赵明哲刚刚在群里了条语音,语气那叫一个委屈,跟弃妇似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明哲的语音你可以直接忽略,但方案的事我得找他谈谈。”夏至接过话头,顺手从林悦的袋子里拿出一包卤藕,咬了一口,辛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刺激着味蕾。他环顾四周,看着围成一圈的伙伴们。有的人在嬉笑打闹,有的人在安静地喝着苏何宇带来的汤,有的人则在争论着刚才鈢堂的短视频脚本。在这个偏僻的街角,他们就像是一群脱离了主流社会轨道的夜行者,却又在这深夜中构建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小宇宙。
霓虹灯的光芒在他们的脸庞上流转,明明灭灭。这喧嚣的红尘,这迷离的灯火,此刻都成了他们这方寸天地的背景板。夏至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豪情。他们是一群有着共同理想的疯子,是不被世俗理解的贵客,但在这个瞬间,他们彼此拥有,便胜却人间无数。
“对了,夏导,”弘俊突然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有件正事儿。这两天我托圈里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上次在背后搞鬼的那个‘硅基侦探’,好像跟咱们楼上的‘智云科技’有点勾结。智云最近在疯狂挖我们的墙角,不仅高薪挖人,还试图截胡我们的几个大单。我估摸着,他们这是想先把我们的名声搞臭,然后再一举击溃我们。”
夏至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冷了下来“智云科技?林浩那个草台班子?”
“可不是嘛。”弘俊冷笑一声,“舔狗做久了,总以为自己能成霸王。夏导,你看这事怎么处理?要不直接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