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的少年一步步从白玉阶上走上去,缓缓地抬起手,手中一线刃光上沾着血,鲜血一滴一滴地砸落下去。
“父皇,余孽已经伏诛。”
他站在天子十二旒下,仰起一张年幼而淡漠的脸,“我杀了他。”
坐在金辂里的天子拨开朱络,把手掌放在少年的头顶上,微微地笑了:“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孩子。”
汉白玉阶上的少年安静地低垂着头,一线烛火般的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熄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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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星斗如银,在天地之间洒落一片清辉。
哗哗的晚风流过松柏林梢,遍地都是风铃的叮叮当当,草木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倚在树下的少年低垂着头,坐在身边的女孩正在拆开一卷止血带。
他们已经从那座石山里出来了。
谢止渊受的伤比云渺想象得还要重一些。毕竟中了她的一支袖箭,又抱着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再加上到了深夜时分他的状态会突然变得很差,此刻这个少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从石山里出来以后,他们找了一片无人的林地停下来。把怀里的女孩放下来以后,这个少年就靠在树下闭上眼,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好不容易缓了一会儿,这家伙第一句话就是:“你好重。”
云渺气得差点没打他一顿。
“嫌重的话可以早点放我下来。”
她恼火地指出,“抱不动还逞强,分明就是你不行。”
“我怎么可能抱不动。”
他冷冷地说,“你再重十倍我都抱得动。”
云渺只想把这个有关体重的话题跳过去。
她冷哼一声,扯开他身上的止血带,上药的动作变得恶狠狠了些。因为伤口被压了一下,对面的少年疼得眼睫轻颤一下,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又下意识地心软了点,动作重新变得很轻。
“所以,”她换了个话题,“那里到底是什么人的墓?”
因为在读到原著大结局之前就睡着了,云渺只知道那座墓室的棺椁里什么也没有,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人而建造的墓。她隐约感觉那个人是当今天子的故人,也和皇太子有着很深的关系。
“曾经有个江湖门派,叫做星霜剑派,十数年前就被父皇灭门了。”
倚在树下的少年淡淡地说,“皇兄的生母出自那个门派。据说当年她和父皇之间有过很复杂的恩怨,最后死在父皇登基前的晚上。这次闯进这座石山里的墓室,我才知道原来她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这些事都是后来母妃和我提起的。”
他的语气变得懒洋洋,“母妃说,父皇那么偏爱皇兄,就是因为忘不了那个女人。”
“那个教你用刀的人,”云渺问,“也是出自这个被灭门的门派吗?”
“嗯。”
“他是怎么死的?”
“我亲手杀了他。”他轻声说。
云渺怔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树下的少年低垂着眼。风沙沙吹动头顶的树叶,漏下的月光洒在他垂落的发梢上,仿佛沾染着一点微凉的雾气,潮湿的,像是细碎的雨水。
“谢止渊,”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你在难过吗?”
“我怎么可能。。。。。。”他开口,却顿住了。
面前的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迟疑一下,紧接着张开手,忽然抱住了他。
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愣住了。因为没有力气,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轻轻闭着眼,任凭她这样抱住自己,纤而浓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如同被雨水淋湿了的蝴蝶翅膀。
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十数年前的那个下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像破碎的瓦砾敲打在心间。迟到了好多年的那些伤口突然被撕扯开来,却在还没来得疼痛的时候就被人这样温柔地安抚了。
“没有别的意思。”她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看起来那么难过,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所以抱你一下以示友好。我们现在休战一小会儿。”
“但我们还是敌人。”她又小声补充。
“好。”他轻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树叶间漏下的月光如残雪,纷纷的像是一场花落。有一种经年的伤痛隔着这个拥抱传递过来,那些悲伤的情绪像是潮水上涨,她似乎在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少年鲜血淋漓的过往。
他们拥有过各种各样的拥抱,因为欺骗的拥抱,因为疼痛的拥抱,可是第一次,拥有一个纯粹的拥抱。
她只是想,抱一抱他。
尽管知道那个必死的结局,也还来得及在故事的开始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