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清河镇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墨雨。
雨滴乌黑黏稠,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朵朵脏污的花。
雨停之后,镇子就变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货郎周文远。
他走南闯北惯了,这次回老家歇脚,本想待上半月就走,却硬生生被这场怪雨困在了镇东头的祖宅里。
第三天清晨,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现对门卖豆腐的李寡妇正站在街心。
她不叫卖,也不动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朝着周文远家的方向。
周文远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寡妇的嘴角慢慢向上扯,拉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脸颊的肌肉却纹丝不动,像有人用线强行缝上去的。
周文远心头一悚,快步绕过她。
走到镇西的茶馆,平日里熟识的老茶客们都在,却静得吓人。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嗑瓜子,所有人都端坐着,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
周文远跨进门槛的瞬间,那些眼珠子“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盯在他身上。
“王掌柜,来壶碧螺春。”周文远强作镇定,对柜台后的茶馆老板说道。
王掌柜缓缓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傀儡。
他咧开嘴,露出过于洁白的牙齿:“周……货郎……回来啦……好……好……”
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仿佛在费力地从记忆深处往外掏。
茶端上来了,颜色浑浊,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周文远没敢喝,借口腹痛,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整齐划一的“咔哒”声,像所有人同时合上了嘴。
他猛地回头,只见满屋的人仍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脖子全都扭向了他离开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的嘴角,都挂着和李寡妇一模一样的笑容。
周文远逃也似的跑回祖宅,紧紧闩上门。
他想起小时候听太奶奶讲过,有些地方遭了“影瘴”,活人会被“吃掉”影子,然后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难道清河镇遭了影瘴?
他心惊胆战地熬到日落,点起油灯,特意往墙上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好好的,随着火光摇曳,并无异样。
他稍稍松了口气,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半夜,周文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声音来自天井,像是很多人赤脚踩在青苔上。
他摸到窗边,舔破窗纸,向外窥视。
月光惨白,洒在天井里。
十几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有李寡妇,有王掌柜,还有更多熟悉的面孔。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空空如也。
所有人仰着头,对着月亮,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出任何声音。
更可怕的是,周文远看见他们的脚下——空空如也!
月光明明亮得刺眼,这些人却一个影子都没有!
周文远腿脚软,瘫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明白了,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而且影瘴已经吃光了全镇人的影子!
那为什么自己还有影子?
难道因为自己常年在外,刚刚回来,所以躲过一劫?
第二天,周文远决定去找镇上唯一的读书人,前清的秀才公徐先生。
徐先生住在镇北的山脚小院,素来清高,不与镇民过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