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三年,上海租界的天蟾舞台后巷总是最先闻见桂花香。
名角云啸卿却觉得那甜腻香气里缠着一股散不去的陈霉味儿,像极了后台那口从不打开的漆黑衣箱。
他唱了十五年的《挑滑车》,高宠的白色蟒袍换过七身,唯独贴身穿的那件旧水衣子,班主严三爷不许他换。
“啸卿啊,这行头沾着你的魂儿呢。”严三爷说话时,眼睛总瞟着那口黑箱子,箱子上挂着的铜锁绿得暗。
新来的跟包阿青是个哑巴,手脚却利落得吓人。
云啸卿第一次见他,是在后台昏暗的灯下,阿青正对着那口黑衣箱愣,手指悬在铜锁上方,微微抖。
“离那箱子远些!”严三爷的烟杆冷不丁敲在阿青手背上,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
阿青猛地缩回手,抬起头——云啸卿心里咯噔一下,这少年的眉眼,竟有五六分像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
严三爷却笑了,黄牙在油灯下一闪:“啸卿,你这回可捡着宝了,阿青……专会学人。”
果然,阿青学得极快。
云啸卿吊嗓子,他在一旁不出声地动嘴唇,喉结起伏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云啸卿走台步,他影子似的跟在后面,落脚分毫不差。
不到半月,连后台梳头的刘婶都嘀咕:“这哑巴侧着身子研墨的样子,活脱脱是云老板的影子爬出来了。”
怪事是从重阳那晚开始的。
那夜唱《八大锤》,云啸卿扮陆文龙,双枪耍得满堂彩。
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时,他左膝旧伤猛地一刺,眼前黑,险些栽倒。
电光石火间,他瞥见侧幕条边站着个人——是阿青,穿着不知哪儿弄来的旧行头,正比着同样的身段,嘴唇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唱着同一句词。
更骇人的是,阿青脸上竟勾了半面油彩!左脸是俊扮的粉白,右脸却空着,在昏暗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
云啸卿心头一寒,强撑着唱完,回到后台便瘫在椅子上。
严三爷端来药汤,眼神却往他膝上瞟:“伤筋动骨一百天,下周《长坂坡》可是签了死合同的。”
云啸卿咬牙:“我能上。”
“你能上?”严三爷忽然凑近,那股子霉味直冲鼻尖,“可赵云要‘抓帔’翻身,你这腿……翻得动吗?”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云啸卿颤抖的膝盖,声音压得极低:“让阿青替你走两场暗场,灯光打暗些,台下瞧不真。”
“他?一个哑巴,怎么唱?”
严三爷笑了,露出那口黄牙:“谁说……他哑了?”
当夜,云啸卿疼得睡不着,恍惚听见隔壁杂物间传来咿呀的吊嗓声。
那声音起初生涩,像磨损的唱片,渐渐却圆润起来,越来越熟——竟是他自己的嗓音!
他瘸着腿扑到门边,从门缝窥视。
月光透过高窗,照见阿青对着那口黑衣箱站着,身上竟套着那件不许换的旧水衣子!
阿青的嘴一张一合,流出的唱腔、气口、转折处的微微沙哑,都与云啸卿别无二致!
而箱盖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有东西在轻轻蠕动。
“谁准你动我东西!”云啸卿踹门而入。
阿青缓缓转身,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却红得异常。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衣箱,然后慢慢咧开嘴——口腔深处,一片漆黑,没有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