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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槽记(第1页)

万历十三年的漕运,比往年更加艰难。

连月的淫雨让运河水位涨得骇人,混黄的河水像一锅煮沸的泥汤,打着旋涡,吞噬着两岸模糊的堤线。

老漕工鲁大成蹲在乌篷船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水面,嘴里那杆早灭了火的烟锅被咬得咯吱作响。他不是在看水情,而是在看水色——那黄色里,似乎总掺着一丝化不开的、铁锈般的暗红。

“鲁头,看前头!”船尾把舵的年轻后生阿青声音颤,指着雾气蒙蒙的河道前方。

鲁大成眯起眼。浓雾里,隐约显出几盏灯笼的光,昏黄昏黄,贴在黑黢黢的水面上,一动不动。那不是航船的灯,航船的灯是流动的。

那光死气沉沉,像是漂在水面的鬼火。更近了,才看清是三条破旧的漕船,歪斜着挤在一处浅滩旁,船身吃水极深,仿佛载着无形的重物。

没有号子声,没有炊烟,没有人影。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河水拍打朽木的汩汩声响。

“邪性……”鲁大成啐了一口,却还是示意阿青小心靠过去。漕帮规矩,水上见船遇险,不能不问。他们的船缓缓贴近其中一条大些的漕船,船帮上褪色的“顺风”二字依稀可辨。

“喂!有人吗?”鲁大成喊了一嗓子。

声音撞在潮湿的雾气上,闷闷地弹回来,无人应答。

阿青麻着胆子,用撑篙勾住那船的船舷,借力跃了过去。鲁大成紧随其后。脚下的甲板湿滑黏腻,一股浓烈的、像是铁锈混合着烂泥的腥气直冲鼻腔。船舱的帘子低垂着,里面黑得不见五指。

“点上火折子。”鲁大成低声道。

阿青哆哆嗦嗦地吹亮火折,昏黄的光圈撕开黑暗。照亮了舱内景象——空的。不是没人,而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货物,没有铺盖,没有锅碗,甚至没有惯常供奉的河神牌位。舱壁和舱底异常干净,干净得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无数次,木板纹理白,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顺着船板木纹的方向延伸,最终汇集到船舱中央一个拳头大小、黑乎乎的洞口。

那洞口边缘很不规则,不像是凿子凿的,倒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又反复摩擦形成。洞口深不见底,下面隐约传来细微的、水流回荡的呜咽声。

“这槽子……”阿青用脚尖碰了碰一道较深的沟槽,脸色蓦地变了。他把火折凑近,只见那沟槽深处,沉淀着一层黑红色的、已然干涸板结的污垢。“是血垢!”

鲁大成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蹲下身,用手指刮下一点,凑到鼻尖。浓烈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是血,而且是大量鲜血沉积留下的痕迹。看这槽子的走向和汇集点……仿佛曾有粘稠的液体,从舱内各处流淌,最终被那个黑洞吞噬。

“去别的船看看。”鲁大成声音干。

第二条船,第三条船,一模一样。空荡的船舱,遍布舱底、延伸向中央孔洞的“血槽”,浓得化不开的腥气。仿佛这三条船,不是用来运粮载货,而是专门用来盛放和引导某种液体,最终排入河心的装置。

“鲁头,你看这个!”阿青在第三条船的角落里,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小截绳子,被仓皇塞在木板缝隙里,绳子一端,系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香囊,绣工粗糙,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安”字。

鲁大成接过香囊,入手轻飘,里面似乎没有香料,只有一小块硬物。他小心拆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半枚铜钱,从“万历通宝”中间被生生掰开,断口还很新。铜钱上沾着一点黑褐色的污渍。

“是‘平安扣’……”阿青声音抖。跑船的人有时会把铜钱一分为二,一半自己带着,一半留给家人,取个“破钱重逢,平安归来”的念想。这半枚铜钱在这里,它的主人呢?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水流或风声的“沙沙”声,从脚下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木板下缓缓爬过!鲁大成猛地按住阿青的肩膀,示意他噤声。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沙沙……”

声音很慢,很有规律,从船头方向慢慢向船尾移动。经过他们脚下时,似乎停顿了一下。鲁大成和阿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们死死盯着脚下的木板,火折的光微微颤抖。

片刻后,那“沙沙”声继续向船尾挪去,逐渐微弱,最终消失在船舱尾部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方向。

是老鼠?不可能,这船上干净得连粒米都没有。是水蛇?也不像。

鲁大成猛地想起老人们讲过的、关于这条河最晦暗的传说——每逢大汛之年,若河水久涨不退,浑浊红,便需“通漕”。那不是疏浚河道,而是一种古老隐秘的、用“特殊祭品”平息河神怒气的血腥仪式。祭品需置于特制的“引水船”上,剖开血脉,以“血槽”导引,让鲜活的血与生命顺流而下,直抵“河眼”,方能令狂怒的河水“开眼”,退去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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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三条空船,就是“引水船”?那些血槽,就是派这个用场?

可祭品呢?船上空空如也。就算有,那么多的血,顺着这些槽子流走,最终去了哪里?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究竟通向何处?是直接通到河底吗?还是……

“鲁头,我们……我们快走吧!”阿青牙齿打颤,脸比纸还白。

鲁大成点点头,最后的理智告诉他此地不可久留。他攥紧那半枚铜钱和香囊,正要招呼阿青离开——

“哗啦!”

船尾方向,那个黑洞里,猛地传来一声清晰的水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正卡在洞口!

紧接着,一只苍白浮肿、被水泡得皮肤绽开的手,猛地从那个黑乎乎的洞口里伸了出来,五指箕张,死死扣住了洞口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阿青“嗷”一嗓子,火折脱手掉在甲板上,瞬间熄灭!

黑暗如墨汁般泼下,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船舱尾部,那个洞口附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湿漉漉的反光。是那只手!

“跑!”鲁大成肝胆俱裂,凭着记忆朝着来时的船帮方向扑去!阿青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两人跌跌撞撞跳回自己的乌篷船,鲁大成疯了一样抓起撑篙,拼命将船推离那三条鬼船。阿青瘫在船尾,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裤裆一片湿热。

直到那几点鬼火般的灯笼光彻底消失在浓雾之后,鲁大成才敢停下,拄着篙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几层衣衫。他摊开手心,那半枚冰冷的铜钱和小小的香囊已被汗水浸透。

“回……回码头……”鲁大成声音嘶哑,“找陈把头!这事……这事太大了!”

陈把头是这一段漕帮的掌事,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听鲁大成语无伦次地讲完,又看了那半枚铜钱和香囊,他那张老脸在昏黄的油灯下,一点点失去了血色,变得像船舱里那些被水泡白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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