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梅雨浸透了江南。
青镇的石板路总也干不透,洇着一层腻滑的幽绿。
顾觉明撑着油纸伞,穿过迷宫般的巷弄,停在“听涛书院”紧闭的黑漆门前。
他是省城派来的督学,此行专为查访书院近月来的怪事——七名住读学生,接连在深夜听到某种“不该存在的声音”后,突癔症,或哑或疯。
门轴出沉疴般的呻吟。
开门的杂役老余,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眼珠浑浊:“顾先生,雨势大了,请进。”
他的声音干瘪,像揉皱的纸。
书院是天井式结构,雨水顺着四面屋檐汇聚,砸在中央青石水缸里,响声空洞得令人心慌。
院长徐枕溪早已等在正堂,长衫整洁,面皮却绷得像一张脆弱的宣纸。
“都是谣传,学生课业压力过重,偶癔症而已。”他递茶的手稳,杯盖却与杯沿磕出细碎的颤音。
顾觉明不置可否,提出要查看学生病前常去之处。
徐枕溪沉默半晌,指向后院:“藏书楼……他们夜里爱去那儿找僻静处温书。”
藏书楼是栋二层木楼,孤零零立在后院最深角落。
瓦当残缺,檐草枯黄。
老余提着玻璃风灯在前引路,灯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湿漉漉的墙上。
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层东侧,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陈旧书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与灰尘混合的闷味。
“就是这儿了。”老余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飘忽,“最先出事的那两个娃娃,说是在这儿……听到了唱戏声。”
“唱戏?”
“嗯,老戏,《游园惊梦》的段子。可咱书院,从来没人唱戏。”
风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
顾觉明看见,最近的书架底层,散落着几本线装书,封皮潮软,像是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过。
是夜,顾觉明宿在书院东厢客房。
雨更急了,砸在瓦上如密集的鼓点。
他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格扇窗。
夜色浓稠,只有檐下灯笼透出一圈昏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极细、极幽,丝丝缕缕,仿佛从极深的地底,又或是从屋檐的积水里渗出来的——是女子的吟唱。
嗓音哀婉,吐字却奇异地清晰,正是《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时断时续,时而近在耳畔,时而远在天边。
更悚然的是,唱腔里偶尔夹杂着细微的、不似人喉所能出的摩擦音,像湿木头缓缓扭断。
顾觉明屏息凝神,试图辨明方向。
声音却骤然停了。
万籁俱寂,只剩雨声。
他背上渗出冷汗,那绝不是幻觉。
翌日,顾觉明开始私下查访。
镇上最老的剃头匠,在热毛巾的雾气里眯起眼:“听涛书院?那地方……早先可不是书院。”
“哦?”
“光绪年间,是个戏班子的落脚处。班主姓白,养了个顶好的旦角,叫云绡,嗓子那是‘绕梁三日’。”老匠人压低了声音,“后来……嘿,说不清。戏班子一夜之间散了,云绡也没了踪影。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病死了,就埋在那院子底下。”
“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