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霖州城的雨水带着刺骨的阴寒。
梨园行的武生赵怀信散场后,在妆匣底下现了一张泛黄的戏票。
票上无字,只印着一座风雨桥的模糊轮廓,背面用朱砂笔写着:“子时三刻,河神渡,第三座桥洞。”
戏票摸上去潮湿粘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赵怀信认得那座桥——城西三十里外的老渡口,三年前山洪暴,整座桥连同当时正在祭祀的河神戏班,一夜之间全被冲没了。
官府打捞了半个月,只寻回几件破损的戏服。
好奇心像水鬼的手,攥着他的脚踝。
深夜的渡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河水黑沉,听不见流淌声。
第三座桥洞下,竟真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灯笼下摆着一条破烂的长凳,凳上已经坐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人。
赵怀信挨着边坐下,才现身旁的老者面色青白,脖颈处有一圈清晰的缝合线。
老者缓缓转过头,眼珠浑浊:“你也收到票了?”
赵怀信僵着脖子点头。
老者咧嘴,露出漆黑的牙床:“那就好……人齐了,戏才能开锣。”
雾中传来吱呀呀的摇橹声。
一条无篷的旧船从黑暗中浮现,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艄公,身影像片薄纸。
“上船。”艄公的声音干涩如裂帛。
船上已有五六人,皆低头不语。
赵怀信上船时,瞥见船帮上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五,载河神戏班共三十七人赴宴。”
正是桥毁人亡那日!
他寒毛倒竖,想跳船,船却已离岸,迅滑入浓雾深处。
河面忽然宽阔得不合常理。
雾霭深处,竟现出一片荒弃的村落轮廓。
船靠在一个朽烂的码头,码头上立着个穿绛紫长衫的男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腮红圆得吓人。
他躬身作揖,腔调古怪:“贵客临门,请随我来,好戏就要开台。”
男人转身带路,赵怀信看见他后脑勺的头稀疏,露出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和当年河神戏班班主阎七的描述一模一样!
可阎七的尸,当年是第一个被捞上来的。
村子死寂,唯有中央的打谷场上搭着个简陋的戏台。
台前零零散散放着十几把竹椅。
台上垂着洗得白的靛蓝布幕,布幕上斑斑点点,像是陈年的血渍。
引路的男人登上戏台,朝着空荡荡的台下深深一揖:“今日,重演《河伯娶亲》全本,以飨诸位。”
锣鼓点毫无预兆地敲响!那声音闷哑,像是从水底传来。
布幕拉开,台上空空如也。
可锣鼓声越来越急,笛子吹出凄厉的调子。
忽然,台上凭空多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鲜艳的戏服,水袖长甩,台步轻盈,脸上却都戴着光滑如镜的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孔洞。
他们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唱词含混不清,仿佛满口含着泥沙。
“那日呀……洪水滚滚来……”
“戏台变棺材……”
“三十七人……三十七人……”
“一个也逃不开……”
赵怀信看得头皮麻,他想闭眼,眼皮却像被针撑着。
身旁的老者忽然幽幽叹气:“你瞧,那个演丫鬟的,是我闺女。”
他指着台上一个身段纤巧的白面具:“她腰上系的红绳,还是我给她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