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江州城外的明德学堂,坐落在一片青灰色的水杉林深处。
新聘的学监周予安,在暮色中推开了教务处的雕花木门。
室内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灰尘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与旧书页霉变混合的怪味。
前任学监走得匆忙,只留下桌上几本泛黄的点名册,和抽屉深处一册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明德堂生守则》。
周予安就着煤油灯的光,翻开了那册守则。
纸张脆黄,墨迹是工整的馆阁体,条款却比寻常学堂规章细致得近乎偏执:
“……卯时三刻起身,叠被需见棱角,枕席不得有一丝皱痕。”
“……辰初一刻晨读,诵《朱子家训》,务求字字清晰,声调平直,不可抑扬。”
“……午膳时,箸尖须与碗沿成四十五度角,咀嚼不可出齿音。”
林林总总,上百条款,衣食住行,乃至眼神手势,皆有定规。
翻到末页,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颜色暗沉如凝血般的批注:“规在人在,规弛人湮。慎守勿疑,慎察勿言。”
周予安皱了皱眉,只道是前辈学监的刻板叮嘱,未曾深想。
他新官上任,决心整饬风纪,便下令将《守则》重新誊抄,张贴于学堂各处廊壁,并命学生每日课前背诵。
起初几日,学生们虽觉束缚,却也勉强遵从。
学堂上下,果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
早操队列横平竖直,诵读之声均匀如钟摆,膳堂里只闻碗箸轻碰,不闻人语。
连窗外鸟雀似乎都飞得拘谨了些。
周予安颇为自得。
变故生在旬日之后。
先是负责誊抄守则的学生陈焕,被现在寝室自缢身亡。
现场并无遗书,只有他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正如刀切,枕席平滑如镜,一丝皱痕也无,完美符合守则第一条。
县里来的巡警草草看了,定为课业压力自尽。
周予安心存疑虑,却也无从追究。
他只在整理陈焕遗物时,现他用来誊抄守则的毛笔,笔尖的狼毫竟齐根断裂,断口处粘着些暗红色的、半干涸的胶质物,不像墨,也不像血。
紧接着,怪事接踵而来。
有学生夜半惊醒,看见值夜的校工在空荡荡的廊下来回踱步,步伐间距分毫不差,如同用尺量过,脸上却毫无表情,眼珠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
有学生私下嘀咕,说膳堂新换的厨子,切菜剁肉的节奏永远恒定,每一刀落下,间隔时长不差毫厘,听得人心里毛。
更诡异的是,周予安渐渐觉,那些将守则背诵得最滚瓜烂熟、执行得最一丝不苟的学生,眼神似乎日渐呆滞,动作也越僵硬,仿佛……渐渐褪去了活人的生气,成了某种按照既定程序活动的木偶。
而他们经过的地方,空气里那股铁锈与旧纸霉变的味道,便会浓郁几分。
一日黄昏,周予安因事耽搁,晚了些离开学堂主楼。
路过西侧楼梯拐角,那里贴着一份最大的《守则》全文。
夕阳余晖斜射,将廊柱的影子拉长,投在守则的纸张上。
周予安无意间一瞥,骇然止步!
只见那白纸黑字的守则条文,在光影交错处,竟隐隐浮现出另一层字迹!
是暗红色的、扭曲如蚯蚓般的字,与原本工整的馆阁体重叠,却又不同:
“……棱角非被之棱角,乃魂骨之折痕……”
“……声调平直,乃心绪之抹平……”
“……箸尖角度,乃命线之规引……”
这些红字仿佛有生命,在纸上微微蠕动,带着一种令人头皮麻的、非人的恶意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