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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祠密卷(第1页)

他从未想过回乡。

若不是律师那通电话,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座浙南的老村。

电话里说,三叔公去世了,指名将祖宅留给他。

他是家族里最疏远的一个,高中便离乡,城里打拼二十年,与族亲几乎断联。三叔公?印象里只是个蹲在祠堂门口抽旱烟的佝偻影子。

可律师说,遗产不止那座老宅,还有祠堂里一样“只有你能继承”的东西。

他嗤之以鼻,却抵不过心底一丝痒。或许是钱?祖上据说阔过。

动车转大巴,大巴换摩的,颠簸进山。故乡蜷在暮色里,黑瓦连成片,像一片片晾晒的陈旧肺叶。空气里有柴火与潮霉混杂的气味。

老宅比他记忆中更破败。天井里杂草过膝,正堂的八仙桌积了厚灰。他放下行李,瞥见桌上一本线装册子,封面无字。

翻开,是族谱。

墨迹新旧交错。最早可溯至明末。他一页页翻,名字密密麻麻,生卒年月,配偶子嗣。寻常。

翻到近代,手指顿住。

他父亲的名字下,卒年赫然是空白。而他自己——“陈远”,生于一九八五,卒年……亦是空白。

背脊窜上一股凉。

“搞什么鬼。”他嘟囔,合上册子。定是三叔公老糊涂,乱写。

夜深了,山村静得只剩虫鸣。他睡在老式雕花床上,帐子泛黄。朦胧间,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在楼下天井里,一圈,又一圈。

像是有人踱步。

他屏息。脚步声停了。接着,是缓慢的上楼声,吱呀,吱呀,每一步都踩在陈年老木的痛处上。

停在门外。

他盯着那扇木门,门闩自己插着。月光从窗棂渗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斑。一条细长的影子,从门底缝慢慢渗进来,贴在光斑边缘。

那不是人的影子。

头颈异常细长,身躯佝偻,上肢垂地。

影子一动不动,贴在门外。他也一动不动,冷汗浸湿了内衣。不知过了多久,鸡叫头遍,影子倏地缩回门缝外。脚步声再次响起,下楼,渐远。

他瘫在床上,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他找到村里仅剩的几位老人,问三叔公的事。老人们眼神躲闪,只说三叔公守祠堂守到最后,是“明白人”。问及族谱和空白卒年,他们更是讳莫如深,摆摆手走开。

只有一位豁牙的阿婆,临走前回头,低声快说:“祠堂……井……莫看水里。”

祠堂在村尾,独立于一片老樟树林中。黑漆大门紧闭,铜环生绿锈。钥匙在遗产文件袋里,沉甸甸一把老铜匙。

插入,转动。

“嘎——”

门轴呻吟,推开一道缝。陈腐空气扑出,夹杂线香味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旧。

祠堂内部幽深,高耸的梁柱隐在昏暗里。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香案上并无供品,只中央摆着一个深紫色的木匣,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莲纹。

他走过去。这就是律师说的“东西”?

木匣没锁。掀开。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皮质物,泛黄,触手滑腻冰凉。他小心展开。

是一幅图,或者说,一张“地图”。墨线勾勒出村子的轮廓,道路、房屋、祠堂、后山……一丝不差。但有些地方,标着细密的红点。每个红点旁,都有小字注解。

他辨认离祠堂最近的一个红点,就在天井东南角。注解写:“同治三年,陈阿采,溺毙,年七岁。怨滞,未收。”

另一个红点在后山竹林:“宣统元年,陈氏桂娘,缢亡,年二十二。孤悲,未收。”

“收”?收什么?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红点移动,寒意从脚底升起。标注的,全是横死、早夭、凶亡的族人。地点、死因、年龄,清清楚楚。最后大多跟着“未收”二字。

只有极少几个,写着“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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