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里的槐树又开花了。
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谁撒的纸钱。我站在树下,数着那些花瓣。一片,两片,三片……每次数到四十七,就会起风,花瓣重新打乱,我又得从头开始。
这是我回到老家的第七天。
奶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剥着豆子。她的手指干瘦得像枯树枝,但动作很快,青豆子一颗颗落进碗里,出“嗒、嗒”的声音。
“数完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我说,“风总是打断我。”
“那就别数了。”奶奶把碗放下,浑浊的眼睛看向我,“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走过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铜制的,已经黑了,柄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是一个扭曲的人形。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奶奶把钥匙放在我手心,“他说,等你满二十五岁这天,交给你。”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
“开哪里的门?”我问。
奶奶指了指后院:“那间锁了三十年的柴房。”
我小时候试过撬那把锁。铁锁锈得厉害,但异常结实。父亲现后,用皮带抽了我一顿,说那里面关着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家里没人再提那间柴房,它渐渐被野草淹没,像是这座宅子的一块伤疤。
“里面有什么?”我看着钥匙,突然不想知道答案。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奶奶重新拿起豆子,不再说话。
我走向后院。
野草有半人高,我拨开它们,走到柴房前。门上的铁锁果然还在,锈迹斑斑,但锁孔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擦拭。我把钥匙插进去——居然很顺滑。
“咔哒。”
锁开了。
我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光。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清了——
柴房里没有柴。
只有三把椅子。
摆成正三角形,每把椅子上都放着一个木牌。我走近,看清木牌上刻着字。第一把椅子上的木牌写着“大哥”,第二把写着“二姐”,第三把是空的,但椅子上有新鲜的痕迹,像是最近还有人坐过。
地上画着复杂的图案,用红色的颜料,已经黑了。我蹲下来看,现那不是什么颜料。
是血。
干涸了很久的血。
“看到了吗?”
我猛地回头。奶奶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像一截枯木。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祭品。”奶奶说,“我们家族,每代需要三个祭品。你爷爷那代,献出了他的大哥和二姐。你父亲那代……”她停顿了一下,“献出了他自己。”
我父亲是在我十岁那年失踪的。母亲说他去了远方工作,但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我知道,他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宅子。
“第三代,”奶奶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该你了。”
我后退一步,撞到空椅子。木牌掉在地上,背面朝上。我捡起来,看到背面也刻着字:
“替代者”
“什么意思?”我问,“我不是祭品?”
“你是。”奶奶慢慢走进来,她的脚步声很轻,“但你可以找一个替代者。就像你父亲找了我。”
我愣住了。
“你……不是我的亲奶奶?”
“我是替代者。”她说,“三十年前,你父亲本该是祭品。但他找到了我——一个流浪的女人。他给了我名字,给了我家庭,然后把我带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三天三夜。等我出来时,我有了记忆,有了身份,有了这张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那是个面具。
“那真正的奶奶呢?”
“死了。”奶奶平淡地说,“在你父亲出生那天,难产死了。但你爷爷需要一个女人来养孩子,所以……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替代者。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