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钟声。陈屿抬头,看见钟楼的轮廓——照片里的那座钟楼。
“青镇的钟楼,”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你记忆的锚点,是你意识被存储时最后清晰的画面。所以它在你的梦境和幻觉里反复出现。”
“如果我真是……一段错误的数据,”陈屿艰难地问,“那你是什么?”
男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非人的空洞:“我是清理程序。”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我的任务是定位并删除像你这样的存储错误。但我和你聊了这么多,是因为你……很有趣。大多数错误早就自我崩溃了,你却维持了三年。”
“你要删除我?”
“已经开始了。”男人完全透明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看你的手。”
陈屿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边缘正在模糊,像是劣质的复印。
“存储区彻底崩溃前,你会看到越来越多记忆碎片的重叠。最后,一切都将归于空白。”男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抱歉,这不是针对你。只是系统需要清理冗余。”
男人消失了。
街道开始扭曲,路灯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弯曲,店铺招牌上的字迹蠕动重组。陈屿感到地面在软化,他踉跄着后退,背靠在天桥栏杆上。
“陈屿!”
是何婉的声音。
陈屿转头,看见何婉从街道另一端跑来,穿着今晚出门时的衣服,脸上满是焦急。她身后是正常的现代街道,led路灯,熟悉的店铺。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何婉抓住他的手臂,触感真实而温暖。
陈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心,有爱——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一段精心编写的代码?
“我……”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回家吧。”何婉拉着他,“你脸色好差。”
他们回到公寓楼前。陈屿抬头,看见七楼左手第三个窗户——那是他自己家的书房窗户。灯亮着,窗前站着一个剪影。
那个剪影,是他自己。
陈屿僵在原地。
“怎么了?”何婉问。
“你看……”陈屿指向那个窗户。
何婉抬头望去,看了几秒,疑惑地转头:“看什么?窗户黑着啊。”
陈屿再看,窗户果然暗着,没有灯光,没有剪影。
“你太累了。”何婉轻声说,“最近总是睡不好,都出现幻觉了。”
回到家,陈屿坚持要睡沙。何婉拗不过他,只好抱来被子。深夜,陈屿睁着眼,听着卧室里何婉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话:陪伴性接口。
如果何婉真的只是一段程序,那她的“爱”算什么?他们七年的婚姻算什么?那些争吵、欢笑、拥抱、和解——难道都只是预设的互动模式?
凌晨两点,陈屿悄悄起身,走进书房。他打开电脑,没有去点那个梦境文件夹,而是打开了系统日志——他从未注意过的一个系统文件夹。
日志记录从三年前开始。
“o年月日,::,系统错误:意识备份程序意外激活。目标id:陈屿,状态:已死亡。备份存储位置:冗余区s。”
“o年月日,oo:o:o,生成陪伴性接口:何婉。人格模板载入,关系设定:配偶。”
“o年月日至今,错误运行中。尝试修复次,均失败。建议:执行清理。”
陈屿滚动鼠标,看到最近的记录:
“o年o月日,::,清理程序已部署。预计完成时间:小时。”
“o年o月日,:o:,检测到错误意识出现自我怀疑迹象。加崩溃进程。”
原来一切都有记录。
原来他真的是已死之人,苟延残喘在一段错误存储里。
陈屿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外面城市灯火璀璨,远处车流如织。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真实——触感、气味、声音、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完美的牢笼。
他想起那些重复的梦,那些逐渐增加的细节。那不是梦境,而是存储区在反复读取同一段数据时产生的微小误差——就像反复复印同一张纸,每次都会损失一些清晰度,同时产生新的瑕疵。
而他记录的那些“与现实对应的细节”,不过是系统在尝试自我修复时,不小心读取了外部真实世界的片段数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天桥、钟楼、陌生的街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是系统从他死亡前的记忆中提取的碎片,拼凑进这个虚拟世界,试图让崩溃的过程显得更“自然”。
最残酷的真相是:连“现真相”这个过程,都是预设的。
清理程序不是偶然出现的,它是崩溃进程的一部分,目的是让他这个错误“心甘情愿”地接受删除——就像给死刑犯一个解释,让他安静地走向刑场。
陈屿笑了,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