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爷破了产,但他说:“我祖上堆金砌玉的时候,你们还在要饭呢!”
王胡又被打了,但他说:“打我的都是我儿子!”
没有痛苦,没有不满,没有反抗。
只有永恒的、虚假的“胜利”。
只有一个人还没“开窍”——
是静修庵的老尼姑。
她闭门不出,整天在佛前念经。
我去找她,想把这好法子也传给她。
老尼姑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不是阿狗了。”
阿狗是我的小名。
“我是阿狗啊。”我说。
“不,”老尼姑摇头,“你是阿贵。或者说是阿贵的法子,阿贵的魂,借了阿狗的皮囊。”
她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阿贵为什么阴魂不散吗?”
我摇头,手又在画圈。
“因为他的‘精神胜利法’,是人间最毒的毒药。”老尼姑的声音在抖,“它让人安于被打,安于被欺,安于被踩在泥里。它把人的血性、骨气、反抗心,全给化掉了。留下一个空壳子,还在那里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赢了。”
她站起来,从佛龛后取出一面铜镜,照我:“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我看向镜中。
我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正在画圈的人影。
一个是阿贵。
另一个……也是阿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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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阿贵,层层叠叠,挤在我的瞳孔深处。
“阿贵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老尼姑放下铜镜,“他是带着千百年来,所有用‘精神胜利法’苟活的人的魂,一起回来的。他们找不到轮回的路,因为他们的魂已经被自己骗空了。所以他们聚在一起,成了个怪物。这个怪物要钻进每个人心里,把所有人都变成空壳子。”
我忽然想起阿贵棺材里那些被挖开的坟。
原来那不是阿贵挖的。
是那些和阿贵一样的魂,从坟里爬出来,聚成了现在的阿贵。
“有办法破吗?”我问,手还在画圈。
老尼姑惨然一笑:“有。但你做不到。”
“什么办法?”
“得有一个人,真正地、彻底地不认这个‘胜利法’。被打就说疼,被欺就说恨,穷就说苦,要死就说怕。得有一个这样的人,用真痛苦,去撞碎这假胜利。”
她看着我:“可你,还有未庄的人,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做得到吗?你们敢真的疼、真的恨、真的苦、真的怕吗?”
我不敢。
一想到真疼真苦,我就浑身抖。
还是画圈好,还是“儿子打老子”好。
我逃出了静修庵。
老尼姑在我身后念经,念的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虚妄有什么不好?
虚妄不疼。
又过了半个月,未庄彻底安静了。
没人吵架,没人打架,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活在各自的“胜利”里,其乐融融。
连狗都学会了画圈——用尾巴在地上画。
只有静修庵还有诵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