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字都没了,连纸都变薄了,像被抽走了筋骨。
而青绢书的厚度增加了一倍。
我脑子里突然涌进大量诗句,不是背下来的,是长在那里的,像本来就属于我。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我能倒背如流,还能说出每诗的历代注疏,甚至记得某些字在哪个版本里怎么写。
这感觉太好了,好得让人害怕。
第二天考校《楚辞》,我得了满分。
国文教授拍着我的肩:“后生可畏!新文化就需要你这样有旧学底子的年轻人!”
同学们羡慕的眼光让我飘飘然。
那晚,我主动喂了《楚辞》。
一个月后,我能背下整部《十三经注疏》。
傅斯年先生点名让我参与整理国故,月薪涨了三倍。
老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终于有一天,他把我拉到角落:“你是不是喂那本书了?”
我默认。
老金捶胸顿足:“糊涂啊!你喂它越多,它长得越快!等它吃饱了,就要吃你了!”
“吃我什么?”
“吃你的‘文魂’!”老金眼睛通红,“每个人天生有定数的文气,那是读书的根基。那蠹虫先帮你强记,其实是把你未来的文气预支出来。等它把你吸干了,你就成了空壳子,字认识你,你不认识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不信。
那时候我正得意,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要担起整理国故的重任。
直到那夜,我梦见自己在吃书。
真的吃,一页页撕下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纸渣。
醒来时,枕头上全是碎纸屑,嘴里一股墨臭味。
更恐怖的是,我开始“看见”文字。
不是用眼睛看,是闭上眼睛,那些背过的书就会在黑暗里浮现,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像爬满墙壁的虫子。
它们还会动,会扭,有时候会组合成我从未读过的句子。
比如有一天,眼前突然浮现一行血红的字:“喂我《道德经》,不然吃你左眼。”
我吓坏了,赶紧去喂。
喂完,《道德经》的内容就刻在了我脑子里,连王弼的注都清清楚楚。
可左眼开始疼,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去医院查,医生说眼底有不明阴影,形状很奇怪。
他让我描述,我画出来——那是个扭曲的古文“道”字,印在视网膜上。
我这才真的怕了。
去找老金,老金已经三天没来上班。
馆里人说,他请假回老家了,走得很急,连铺盖都没带。
我去他宿舍,门虚掩着。
推开门,看见老金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
“金先生?”我唤了一声。
老金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文字漩涡。
漩涡里伸出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每根触须顶端都长着一张嘴,在无声地开合。
“它……要吃饱了……”老金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闷得像破鼓,“我喂了它六十年……从光绪年间就开始喂……现在它要换主子了……”
他抬起手,手指已经变成了纸一样的薄片,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下一个……就是你……”
我夺门而逃。
回到图书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本青绢书。
我要烧了它!
可古籍库里找遍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