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凑近我,呼出的气冷得像地窖:“你想不想听听你自己的声音?那天你第一次进门说‘傅先生好’,我悄悄录了一段。”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蜡筒,装上机器。
摇动手柄,唱针落下——
“傅先生好。”
真是我的声音!可听着陌生极了,像是另一个人在用我的嗓子说话。
更恐怖的是,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极轻的、我绝对没说过的话:“……你这具身子还挺年轻。”
我夺门而逃。
在租界的石板路上狂奔,耳边全是自己那句录音在回响。
跑到码头边,扶着栏杆喘气,海水黑得像墨。
水里突然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炸开,我听见了那个跳海舞女的声音:“他在养声鬼……用留声机养……”
声鬼?
我忽然想起老家县志里的记载:前朝有个戏子冤死,戏迷偷录了他最后一出戏。每晚放那段录音,戏子的声音就越唱越清晰,最后竟能从爬出来,顶着半透明的身子继续唱。
县志最后写,那把戏子的声音被和尚封在铁磬里,埋在了乱葬岗。
难道傅先生在干同样的事?
不,更糟。他在收集活人的声音,用这些声音“养”出什么东西。
回到住处,我现床头多了一张请柬。
烫金的字:“诚邀聆听百年难遇之绝唱,傅宅,明夜亥时。”
请柬背面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令尊大人的声音,也想听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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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三年前就病故了。
明夜我不得不去。
傅宅大厅里坐满了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洋人华人都有。
个个脸色潮红,眼睛光,像是瘾君子等着那口烟。
傅先生站在留声机旁,今晚换了个更大的铜喇叭,大得能塞进一个婴儿。
“诸位,”傅先生的声音在颤抖,是兴奋的颤抖,“今夜,我们将见证声之永生。”
他放上蜡筒,摇动手柄。
唱针落下,先是一片死寂。
接着,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唱的是《击鼓骂曹》!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真是我父亲的声音!连他唱到“满腔怒火”时那个微微的破音都一模一样!
满堂喝彩。
可我却看见,随着唱段进行,那个铜喇叭口开始渗出淡金色的雾气。
雾气越来越浓,在空中扭结,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的脸部渐渐清晰,正是我父亲死前的模样,瘦得颧骨凸出,眼睛是两个黑洞。
“爹……”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那个雾气组成的人形转向我,嘴唇开合,父亲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儿啊,快跑……这机器在吃我的魂……”
傅先生狂笑:“成了!成了!声成形,魂归位!”
他张开双臂扑向那个人形雾气,竟和雾气融为一体!
不,不是融合,是在吞噬!
我看见傅先生的身体像吹气一样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他的脸时而变成我父亲,时而变回自己,最后定格成一张完全陌生的、混合了无数特征的脸。
满堂宾客不但不逃,反而疯狂鼓掌。
他们一个个从怀里掏出蜡筒,争先恐后地往留声机前挤:“录我的!录我的!”
“我要我仇人的声音,让他永世给我当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