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他的运、他数十年经营的一切,都被这些他亲手喂养的“官”疯狂撕咬、吞吃!
最后时刻,他看向我,眼中竟有一丝解脱般的嘲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你……也……逃不掉……”
眨眼间,他化作一具干尸,轰然倒地。
而那些官印,在饱食之后,光芒连成一片,竟开始融合!
它们要形成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官”!
我不能让它成形!
想起怀中那份备注无数小民生平的名单,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
我冲上前,在那些官印彻底融合前,将名单纸张狠狠塞进那张正在形成的、最大的“口”中!
“吃啊!不是饿吗?!”我嘶吼,“把这些也吃下去!看看你们吞掉的都是谁!他们有名有姓,有爹有娘,不是你们养料的数字!”
名单入“口”。
融合戛然而止。
那张巨口剧烈颤抖,仿佛吞下了滚烫的烙铁。
无数细碎的声音从“口”中溢出,是那些被食名者的低语、哭泣、呢喃……虽然微弱,却成千上万,汇成嘈杂的洪流。
它们在“口”中翻滚,干扰着吞噬与融合的过程。
巨口出痛苦的嘶鸣,开始扭曲、崩解。
连带着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官印,也纷纷开裂、失去光泽,从空中坠落,叮当乱响,变回普通的铜疙瘩。
我的县尉印也掉在地上,裂缝中那只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充满怨毒,然后彻底暗淡,碎裂成几块。
结束了?
我瘫坐在地,看着满室狼藉,和崔侍郎的干尸。
密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惊叫声,崔府大乱。
我趁乱逃离,不敢回渭南,更不敢留在长安,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多年后,安史之乱爆,大唐由盛转衰。
我混迹于流民之中,听说了一些传闻:
有官员在乱中疯癫,总说肩上有口咬他;有衙门无故起火,烧掉的卷宗灰烬中有人形痕迹;更有传说,某支叛军攻破州府,开仓时见到的不是粮,而是满满一仓写满人名的骨片……
我不知道那怪物是否真的死了。
也许,只要这天下还有“官”,还有用权力界定、分配、剥夺“名分”的体系,那无形的“口”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它只是换了形式,继续潜伏在律条文牍之间,等待着下一次盛宴。
我此生再未入仕,以贩字画为生。
偶尔提笔,会莫名心悸,仿佛笔尖下有无形的漩涡,欲将我吸入。
我便换一支笔,或干脆停笔,看窗外市井百姓为生计奔波,争吵,欢笑,活着。
他们大多没有显赫的名分,没有值得被“官口”吞噬的气运。
但他们的名字,写在族谱上,记在亲人心里,活在彼此的呼唤中。
这或许,才是抵御那无形巨口,最微不足道,却也最坚韧的屏障。
昨夜雨急,我又梦见渭南县衙。
公堂之上,那张巨口仍在,只是口中,隐约可见我当年塞入的名单残片,像卡在喉间的骨鲠。
它似乎,还在那里。
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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